上午八点，科务会议。主任请他报告一下加护病房的那位老婆婆。

他把病况大概简述一下，并说明情况变差的几个可能。

“昨天有许多远道而来的家属关心。”他说。

主任叹了一口气，叮咛他要小心说明。

所谓远道而来的家属，是“非常可怕的人”。

这些病患的子女、亲戚，常常忙于庶务。病患住院，开刀时并不在身旁。医师手术说明，同意书签立，只能面对和病患同一屋檐下的一两位家属。即使打电话告知病人手术病况风险，常常也是“我们尊重医师的专业判断！要开刀就开刀！”等等。

一旦病患情况变差，无法脱离险境，进入加护病房，告知病危时。这些家属会接二连三、带着肃穆的表情来到医院。

“医师，二儿子从台北下来要求你解释病情！”晚上九点医院来电，护士还会偷偷地告诉你：“家属很凶喔。”

“医师，大女儿从美国回来要求你解释病情！”

“医师，家属想问你为什么这几天病人肿得特别厉害，请你说明！”

平常照顾的家属，知道“你还算是个认真的医师”！

但在众家属的包围下，他们通常不敢为你说话，毕竟病患情况不好是事实。

况且，如果医师是认真的，那不就是照顾的问题？

在目前这种气氛之下，他们不想惹祸上身（平常照顾病人就很累了）。

然而，一群家属的不安和担心的怨气，需要宣泄的出口。

更何况，为了掩饰不在身旁的愧疚，他们往往会表现出“热切关心”！

于是有些家属咄咄逼人，质疑任何大小事物！

“当初为什么选这个医师？”

“当初不开刀也不会变这样？”

“没开刀前人也好好的，开了以后才变这样？”（熟悉吧，报纸常用的词句。）“不是说开完刀就会好？为什么变这样？”

大家七嘴八舌。

在加护病房，硬撑起正面自信的表情，他说明完病患目前的情况。家属一一散去，他摸着病人苍白的头发，呼吸器规律地打着气。

“将心比心。”他记得学校老师说过的。

但是，老师也说过：“医学是建立在无数的失败上！”

这是人对神的挑战！对生老病死的挑战！

“阿婆，你要好起来啊！”他对她说。

助理告知一些庶务：

健保审查案件通过和没通过的结果放桌上。

医院要提报下年度自费项目成长计划，后天要交。

病患检查单开错，医院要提报病患安全检讨。

位子上的一叠病历是健保局核删后要写申覆。

论件计酬案件费用超过的要写明原因报告，并说明改进方式。

病历室还有未完成病历要签名。

下个月的班表请察看是否需要修改。

中午要记得去开会：开刀房管理委员会。

下午有一台刀，预计是一点。

开完刀四点要帮实习医师上课。

六点要开奖励金管理委员会，不过这是主任拜托你代他去。

最重要的，十一点要开病患家属调解委员会。

“唉！”他叹了口气。

这是另外一个病人。

简单来说，一个将近八十岁老伯伯要开刀（家属要求，因为可以申请医疗保险）。开刀顺利，休息两天。第三天发生轻微中风，左侧没力。病况稳定，但当家属发现后续照护需要转至护理之家自付费用后，坚持中风是在医院，医院一定有过失。先告直接相关的A医师，结果不起诉处分。接着告上他（真倒霉）！虽然是烦恼人的小case（病人没死，病史单纯，医理上站得住脚），但法理上？医评会审议。我们有信心，但天知道会遇到哪一种司法官？

重点是，家属的动作可是一个也没少！

先是拒不出院，（坦白说家属也不想照护！）然后对住院期间的任何医护照顾开始严厉的挑剔质疑。

医院出面请求出院，说医院赶病人，态度不佳！

投诉卫生局、健保局！

纠集各路人马，到医院拉白布条！（医疗疏失，黑心医院！）投诉各大媒体！

有些媒体情况不明之前不会报（比较有社会良知）；有些媒体有投诉就报（有纠纷就是新闻，媒体强调“没说谁对谁错”）；有些是见别人报，就跟着报！

接下来，是卫生局来函要求说明！

然后是两造双方召开调解委员会。

一如往常，调解委员会成了挑剔委员会，家属极尽所能地从医疗方的回答中鸡蛋里挑骨头。不欢而散！

“有些事还是要照程序走完！”副院长拍拍他的肩。

只是“风险”这一项，健保局不给付啊！他还是叹了口气。

开刀的病人顺利开完刀。

只是麻醉医师刚打完麻醉药，病患突然有一阵心律不整。麻醉医师吓了一跳，赶忙用药把病患那颗雀跃的心安定下来！一直到手术顺利结束，才放下心。病患从麻醉中苏醒，一脸无辜，完全不晓得他把医师们吓得半死。

“再老点，就经不起这种惊吓了！”麻醉医师说着。

“最近应该去拜拜吧！”他想。

上课的时候，太太打电话来问晚饭如何？因为开会，他请家人们先吃。

电话中可以听出不悦的语气，说着一个星期一起吃饭的时间不过两三次……

开完会，已经快八点。医院福利真好，六点开会有附便当呢（苦笑）。只是，为什么都要约这种下班的鬼时间呢？

可能是主管也不想太早回家吧！

那就找个地方喝一杯吧！只是明早要门诊，也不能太晚。

“当医师压力很大吧！”酒保说。“还好，还好吧。”

他敷衍着，不想再回答任何有关医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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