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千寒这般说，秦升也不好在拒绝了，先前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一时还没从这个身份的转换中反应过来。在那间小院子里招待客人，确实是有些寒酸。

“堂堂兵马司指挥使住在小宅院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真朕在苛待下属呢。”夜千寒添柴加火，开玩笑一般地又说了一句。

其实夜千寒心里确实也有这个顾虑，若是这个情况真传了出去，外人还不得笑话他夜千寒太过寒酸？甚至还会觉得他大召势弱，朝中重臣连好的府邸都住不上。

就像后辈在外面犯了错，外人指责的第一句话可能就是“家中长辈管教不严”，觉得这家人家风不正，虽说的是后辈，但句句都指射长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升也不会再没眼色地去推辞，便应了下来。告退时秦升说了一句，“微臣告退。”

来的时候说的是“秦升参加皇上”，走的时候说的却是“微臣告退”，简简单单两句话，说这话的人的身份却已是完全不同了。

傍晚时分，夜千寒还在批阅奏折，手握狼毫笔，沾着朱砂，在奏折上面写批示。

已是七月了，南方一带的几个县已将近一月滴雨未落，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必须早做准备。夜千寒提笔给江南巡抚写批文，让他先准备好赈灾的粮食、维修河堤、百姓们的稻子也可以提前抢收，总之要做好一切防涝的准备。

满心都是在担忧国计民生，李公公站在门口往屋里瞧了好几次，见夜千寒全神贯注的样子他都不敢打扰。

见这天色越来越晚了，李公公终于大着胆子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夜千寒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听见了，猛地一抬头，眼眸中是摄人的锐利，见门口站的人是李公公，他才慢慢把眸中的锐利收回眼底。

“何事？”夜千寒淡淡地开口问道。

纵使李公公已经跟着夜千寒许久了，还是会被夜千寒这不自觉流出来的气势给震到，他在心里稍微平复了一下，才说道:“陛下，这时辰不早了，是否要传膳？”

夜千寒正聚精会神地沉心在繁琐的公务之中，确实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顺着打开的房门随意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的天色确实已经黑了大半，就像是白色的布料在一盆墨水之中漂过一样。

“陛下要去永安宫用膳吗？”李公公又问了一句，夜千寒往常也爱去永安宫与南风芷一同用晚膳，所以李公公才有了这么一问。主子的所有情况，他都要考虑到。面面俱到，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不必，就在养心殿用膳吧。用完再过去。”夜千寒看这天色，已经过了他平常用晚膳的时辰了，想必永安宫那边已经用过膳了，他现在过去，那边还要再忙活一次，太麻烦了。

李公公得了吩咐，退下去让御膳房那边的人上菜了。

以前夜千寒曾在军营里生活过，所以他每日的菜式都很简单，他也不是那种注重口腹之欲的人，日日四菜一汤，一点都不奢侈。且若是江南过些时日真的发生洪涝了，国库又要开仓放粮，夜千寒自觉更要节俭一些了。

用罢膳后，夜千寒便往永安宫那边去了。

先前已经有人来永安宫这边通报过了，说是皇上一会便过来了，让南风芷提前准备好。

得了通传之后，如漫慌里慌张地忙里忙外，又拿着抹布把屋里的器具摆设擦了一遍，看得南风芷直笑，问道:“皇上也不是第一次来永安宫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这些东西不是早上刚擦过吗？”

听到南风芷的问话，如漫也有点发愁，她把抹布攥在手里捏成一团，愁眉苦脸地说道:“奴婢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有点紧张，可能是近日来发生的事有点多了吧。再加上娘娘你今日又受了大罪，奴婢这心砰砰直跳，就是安心不了。”

一说到今日被罚跪一事，南风芷突然想起来什么，招招手让如漫走进一点，询问道:“我身上有药味吗？”虽然早上南风芷让如漫去洛水那里拿无味的药膏，如漫拿了一盒据说是无味的回来。

但是南风芷细细去闻，还是能隐约闻到淡淡的麝香和藏红花的味道，这两者都是疏通筋骨活络筋脉的药材，可能是因为南风芷以前和崔老先生血学过辨认药材，所以才能闻出来。

既然她能闻出来，南风芷觉得夜千寒的嗅觉也挺灵敏的，应该也能闻得出来，所以南风芷才让如漫凑近了闻。

“若是身上有药味的话我就往身上洒点香粉盖一盖。”南风芷认真地问道。这件事她不想让夜千寒知道，虽说知道了也没什么，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掩盖过去。

但不知为什么，南风芷就是不想再对夜千寒说说谎了，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类型的假话，她都不想再对夜千寒说一句。

如漫像个小狗一样围着南风芷转了一圈，鼻头一耸一耸的，使劲吸气闻着，“娘娘奴婢闻着没什么味。”说着还用手揉了揉鼻子。

“那就行。”南风芷点点头，又道，“你也不用擦来擦去的了，你提前把我的那架古琴拿出来准备好就行，省得到时候还要现找。”

果然，南风芷把夜千寒的心思猜准了一半，这琴确实用到了，但不是南风芷弹，而是夜千寒弹。

许是夜千寒觉得日日都听南风芷弹琴有些腻了，今日便突然来了兴趣，让南风芷跳舞，他弹琴来给南风芷伴奏。

“啊？”南风芷一时之间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声，心里有些为难，她今日刚被罚跪，腿还有些疼，走路时都是在强撑着不让夜千寒看出端倪，这若是跳舞，疼就不说了，凭夜千寒的敏锐，肯定能看出不对劲来的。

听到南风芷“啊”了一声，夜千寒也顿感奇怪，这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稳重端庄的，很少看到她这般略微带点孩子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