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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灰色的眼珠

作者: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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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克不来,我本打算在茶足饭饱之后磨磨镰刀,早早入睡以养精蓄锐的。他来了,我当然也很高兴,但一边走一边发愁,依我的经验我知道,“来者不善”,这一去,肠胃面临着超负荷大干一场的任务,真后悔晚间把猫吃剩的奶油吃得过多了。另一方面我也鼓舞自己,既去之,则安之,一定抖擞精神去加劲吃、喝、说话,借此机会好好地了解了解这颇有特色的一家。

他的家就在有水磨的那条街的拐角处,在一株大胡杨树的下面。暮色中我见他的小院门和小门楼修得整整齐齐,木门上浮雕出几个菱形图案,最上面正中是一颗漆得鲜红的五角星,五角星中心镶着一个特大号的料器的毛主席像章。小木门似乎还有一个特殊的机关,他左一拉右一按,没等我看清门就自动开了,我们走进去,门又自动关上了。

进得门来,只有一条小小的曲径,两边竟全是盛开的玫瑰花,红的红,白的白,芬芳扑鼻。我既赞叹,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小门和花径。他解释说:“这个院子还有个旁门,我的牲畜和毛驴车从那个门走。”于是我点点头,用力吸吮着玫瑰花香,随他走到花径尽头,来到一个把三间房前全部覆盖了的大葡萄架下面。葡萄叶已经长肥,葡萄珠还只有米粒般大小。我清了清自己的鞋子,马尔克为我推开门,从房里射出一道强光,我躬身进门模仿穆斯林先叫了一声:哎斯萨拉姆哎来依库姆(问安的话),然后抬头,只觉强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原来矮矮的房梁上,挂着一盏汽灯!

我知道这个公社许多队都是有汽灯的。那是一九六四、六五年社教运动中为大办文化室而买的,社教队还没离村,大部分汽灯就坏了,不知道是灯的质量不好还是使用保管不善。等社教队撤走之后,文化室纷纷关、停、并、转,有的改成了木匠房,有的改成了粮油或农机具仓库,但也都还有一些书报和简易书架、报架缩在一角接尘土,有的文化室里还有各种金字标语、红绿纸花、彩灯等饰物,也都自生自灭。至于汽灯,从一九六五年底以来我连残骸都没见过了。

因此,马尔克家的雪亮刺眼的汽灯使我觉得兴奋。好不容易调整好了瞳孔以后,我看到在外屋有两个女人,两个女人本来是跪在那里用形状像腰刀的维吾尔式切刀切胡萝卜的,见我进室问安,她们便站了起来。“请进,请进,老王请进!”第一个女人说。她亭亭玉立,穿着隐约透出嫩绿色衬裙的白绸连衣裙,细长的脖子上凸出的青筋和锁骨显示出她的极为瘦削,鹅蛋圆脸,在灯光下显得灰白、苍老,似乎有一脸的愁雾。乳黄色的头巾不知是怎样随意地系在头上,露出了些蓬松的褐黄色的头发。鼻梁端正凝重,很有分量,微笑的嘴唇后面是一排洁白的小牙齿,可惜,使我这样一个汉族人觉得有点别扭的是,有一粒光灿灿的金牙在汽灯的强光下闪耀。但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在淡而弯曲的眉毛下面,眼睛细而长,微微上挑,眼珠是淡灰色的,这种灰色的眼珠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它是这样端庄、慈祥、悲哀,但又似乎包含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矜持,深不见底。我以为,她是用一种悲天悯人和居高临下的眼光正面地凝视着我的。她用她的丰富的阅历和特有的敏感观察了我,然后用简单的肯定或否定语气词回答了我的问候——当然,我也就明白了,这就是阿丽娅。然后,她把另一位女子介绍给我:“爱莉曼,塔里甫哥的女儿。”她说话就是这样简短,只有名词。

爱莉曼健壮得像一匹两岁的马驹,面色红里透黑,肌肉是紧密、富有弹性、富有光泽的。她的眼睛也像还没有套上笼头的马的眼睛,热情冲动,眼珠乌黑,她的黑眼珠大得似乎侵犯了眼白的地盘。尽管她努力用羞涩的睫毛的下垂来遮挡住自己的眼光,然而,你仍然一下子可以感觉到她的眼里的漆黑的火焰。她的鼻子微微上翘,结实有力,她的嘴唇略显厚了一些,嘴也大了一点,然而更增加了她给人的一种力感,也增加了朴实感。她比阿丽娅年轻多了,一看便知道是个未婚的、却是渴望着爱情的姑娘。她个子比阿丽娅矮一些,肩却比阿丽娅宽,她穿一件褐底黄花连衣裙,上身还罩着一件开领西式上衣,她的左手放在衣袋里,伸出右手示意欢迎,这种姿势流露着一种洒脱和强悍。她只用鼻腔里的几个“嗯”回答了我的问候。

马尔克补充介绍说:“这个姑娘是我们的邻居,她跟着阿丽娅学缝纫。她本人是粮站的出纳,是月月挣钱的人哪!”

马尔克的介绍使爱莉曼不好意思了,她转过了头,而且,我觉得她不高兴地努了努嘴。

我回头看了看马尔克,这一瞬间我才注意到在汽灯的照耀下他的眼珠是那样的蓝,也许说蓝不恰当,应该说是绿,那是一种非常开放的颜色,它使我想起天空和草地,一望无边。这三个人的眼珠从颜色到形状、神态是如此不同,对比鲜明,使我惊叹人生的丰富,祖国的丰富,新疆各民族的丰富。我甚至从而更加确信,我在一九五七——五八年遭到厄运,在六十年代远离北京,在一九六五年干脆到伊犁的毛拉圩孜公社“落户”,确实是一件好事情,至少不全是坏事情。

马尔克把我让进了里屋,习惯上这应该算是他们的客房。客房比外屋大多了,墙龛里放置着一盏赤铜老式煤油灯,发出柔和的光,地上铺满深色花毡子。有一张木床,床栏杆呈优美的曲线,每一个接榫处都雕着一朵木花,四条腿像四只细高的花瓶。床上摆着厚厚的被子、褥子和几个立放着的大枕头,靠墙处悬挂着一个壁毯。我知道,这张堪称工艺品的床一定是马尔克的得意之作,我也知道,维吾尔人家的这种床一般不是为了睡人,而是为了放置卧具和显示自己的富裕、自己的幸福生活的。看来他们是上等户,都有手艺嘛,我暗暗想。

这间客房墙壁是粉刷成天蓝色的,在煤油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安宁。正面墙上竟贴着五张完全相同的佩戴着红卫兵袖章的毛主席像,五张像排列成放射形的半圆,这种独出心裁的挂“宝像”的方法确实使我目瞪口呆。至少在晚上,这五张花环式的照片与天蓝色的墙壁,与古老的煤油灯及同样古老的赤铜茶具与赤铜洗手用曲肚水壶,与雕花木床及雕花木箱,与壁毯及精美的窗帘在一起,并无任何不谐调之处,正像他在说话的时候那样大量地引用(有的引用是准确的,有的是大概的、半准半不准的,有的我以为是他自己杜撰的)语录,乍一听没有任何生硬之感一样。这实在是“三忠于”、“活学活用”的维吾尔化、伊犁乡土化,我想。

下面我不准备详细描述这一晚上他们对我的款待了,这款待是成龙配套、一丝不苟而又严格地符合礼仪的。我只准备提两个事实,第一,在夜里两点的时候(爱莉曼已经告辞了),阿丽娅开始切另一部分肉,为我们做酒后食用的酸面片汤。第二,我近一个月来消化不大好,而且一向没有夜餐习惯,但这次被拉了来,甜食、肉饼、奶茶、抓饭、酒菜、面片汤,我一点没含糊,舍命陪君子,全吃了个超饱和。我本以为第二天非得急性肠胃炎不可的,结果完全相反,不但未有异常,而且治愈了酵母片与胃舒平没给我治好的肠胃病。噢,我还要啰嗦一句,饭菜确是第一流的,但他的酒实在可怕。他透露说,我们喝的是医疗用的酒精,正是那个要了他的小摇床的卫生学校的朋友“关怀”给他的。

席间,马尔克向我敞开了心扉,挥动着双臂与我畅谈,大部分话是用汉语说的。我曾经建议用维吾尔语交谈,一是给我自己创造更多的学维语的机会,二是我觉得他的汉语说得不算流利。但是他坚持要说汉语,遇到表达上的困难他随时插入维语还有别的语。他说:“我们实际上是汉族人哪,我们爸爸是汉族人啊,我们爸爸是黄胡子啦,黄胡子,老王,你知道吧?”

据说“黄胡子”原是东北抗日联军和难民,他们被侵华日军打散,从海参崴、伯力一带逃亡到苏联境内,穿过西伯利亚,到达苏联的中亚,又从阿拉木图一带回到我国新疆伊犁地区。但新疆少数民族用“黄胡子”这个词儿,常带有贬义,因为有许多关于“黄胡子”的吓人的流言传说,历史上不止一次有人利用这些流言来煽动民族不和。马尔克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是“黄胡子”的后代,这倒是很惊人的。另外,他的汉语腔调也很特别,既不像新疆汉人的口音,又完全不是当地少数民族学说汉语的口音,他把“我”全部说成“我们”,也挺有趣。

“我们的妈妈是俄罗斯。”他继续介绍说,“她的名字本来应该是娜塔里雅·米哈伊洛夫娜,但是她直到死,人们只叫她娜塔莎。”他叹了口气,然后用我虽然听不懂,但听得出他的发音并不标准的俄语咕哝了几句,估计那意思是祝祷他那到老得不到尊敬的母亲的在天之灵安息。“她本来是一位伯爵夫人的使女,为了逃避布尔什维克的十月革命,跟随主人来到新疆。我们没见过我们爸爸,我们不知道我们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们没有办法。我们的后爸爸是塔塔尔人,他骂我们。”这时他改说塔塔尔话,大意是他是他母亲被黄胡子强奸的产儿。然后又用汉语说:“我们说不上,我们不信。老王,我们一点点儿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呀,胡大知道!”

在维吾尔语里,“知道”和“做主”可以用同一个词。我认为,他这里用的“知道”二字,是受维语的影响,包括着做主的意思。“反正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嘛。”忽然他又“暗引”了一段语录,“我们不愿意做汉人,也不愿意做俄罗斯,也不愿意做塔塔尔,后来我们就成了维吾尔了。我们也不愿意做农人,我们愿意做木匠……”说着他来了劲,走出室外,从另一间充当库房用的屋里拿来一个精美绝伦的折叠板凳,一个小儿摇床,一个雕花镜框架。“这才是木匠。现在的木匠能叫木匠吗?现在的木器能叫木器吗?我们是人!我们要做好好的木匠,好好的木器。我们做不成,那就去养鸡儿,养羊儿,养牛儿去嘛……”他把不该儿化的鸡、羊、牛儿化,讲得兴奋起来,颇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他接着说:“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女人呢?噫,有男有女才成为世界。女人,这真是妖怪、撒旦、精灵啊!她们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活,又让你死……”他说,他在他的原籍霍城县清水河子,就是为了女人的事搞得狼狈不堪,无法再待下去,才来到这里的。“是她们来找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脸上显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我们不能让她们伤心呀!”他继续说,自从来到毛拉圩孜公社,自从和阿丽娅结合以后,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哎,老王,你哪里知道阿丽娅的好处!与阿丽娅比一比,我们在霍城相好的那些女人,只值一分钱!”

传来了外屋阿丽娅的咳嗽声,她声音不大,但是坚决地警告说:“不要冒傻气,马尔克哥!”

阿丽娅管马尔克叫“哥”,这使我不大信服。从外表看来,阿丽娅至少比马尔克大五六岁。阿丽娅即使确是美人,也已经是迟暮了。而马尔克呢,身大力足,似乎蕴藏着无限的精力,还没有释放出来。他所以这样滔滔不绝地讲话,东一头西一棒子,一句语录加一句俚语,一句维语加一句汉语,外带俄罗斯语与塔塔尔语,声音忽高忽低,忽粗忽细,似乎也是一种能量的释放。这种半夜里突然举行的宴请,也含有有劲要折腾的意思,虽然我丝毫不怀疑他们连同那位邻居姑娘的好客与友谊。

他和我第一次正式聚会便这样坦率,特别是这样起劲地夸赞自己的老婆,又使我不禁想起一句维吾尔谚语:“当着别人夸赞人家的老婆是第二号傻瓜,当着别人夸赞自己的老婆是第一号傻瓜。”后来他又向我介绍那位帮助阿丽娅做饭的邻居姑娘爱莉曼。爱莉曼是十点多钟告辞走的,她走后,马尔克问我:“您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来?”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唉,可怜的姑娘,她只有一只手!她左手长疮,小时候齐着腕子把手掌割掉了……但是她非常要强,硬是一只手做两只手的工作,什么饭都会做,拉面条的时候用残肢按住面坨儿的一端,用右手甩另一端,她连馄饨都能包啊……这也是胡大的事情啊!”

当我和他谈到队里的生产、分配、财务、干部作风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手舞足蹈地喊叫起来:“对对对,问题就是在这里!我们是有宝贝的,我们有!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武器,但是没有使用!”说着说着他拿起了两本“语录”,在空中挥舞,“我们队上为什么有问题呢?就是没有按照红宝书上的指示办嘛!你看你看,读书的目的全在于应用……”他又连篇累牍地引用起语录来了,我不得不提醒他那些语录我都读过,也都会背诵。从他那未必准确更未必用得是地方的不断引用当中,我发现他确实是全队背得最多、用得最“活”的人,他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我甚至想,这样的人怎么没有选派到讲用会上去?后来才想到他本是一个不肯到队上干活也不愿意参加会的人。世界上的某些人和事情真是难以理解。

在这次被招待以后,我曾与一些社员谈起马尔克学语录的情况,多数人都浅浅地一笑,敷衍地说:“好!好!他学得好!”那神情却不像真心称赞。也是,语录背得多,毕竟无法不说是“好”事。只是一些队干部明确地对此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讥笑说:“那正是他的傻气嘛!”

关于他们的那位邻居姑娘爱莉曼,倒是有口皆碑。她是在五岁时候因手上生疮被截去左掌的,她非常要强,在学校上学功课出众,由于残废,家里不依靠她当劳动力,小学毕业以后她每天走一个半小时到伊宁市上初中,之后又住宿读了财会学校。她的一只手比别人的两只手还灵巧,而且力气大,据说有一次她放学晚了,天黑以后在公路上行走,有两个醉汉向她调笑,她小小年纪,一点也不怕,一个嘴巴把一个醉汉打倒在路边的碱沼里,另一个醉汉吓跑了。

对于爱莉曼也有非议,主要是她已经二十二足岁了,还没有结婚,而且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媒人。“女孩子大了不出嫁就是妖怪。”有几个老人这样说。据说爱莉曼的爸爸为女儿的婚事都急病了,但奈何不了她,因为女儿是吃商品粮的国家职工,经济独立,社会地位也高于一般农民。

桑妮亚有一次用诡秘的神情告诉我:“老王哥,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可不要对任何人说。依我看爱莉曼是让马尔克傻郎迷住了,她一心要嫁马尔克哥呢。”

“什么?阿丽娅……”

桑妮亚摇摇头:“阿丽娅是我的朋友。她告诉过我,她的病已经好不了了,她要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帮马尔克哥物色一个女人,她不放心,马尔克是确实有点傻气……”

我将信将疑。我回忆那天晚上在马尔克家里与爱莉曼和阿丽娅会面时的情形,我想着爱莉曼乌黑的眼珠,什么也判断不出来。我想,经过一九五七年以来的坎坷,我确实已经丧失了观察人和感受生活的能力了,将来重新执笔写作的心,是到了该死掉的时候了。

麦收期间,马尔克下地割麦五天,大致是一个顶俩,每天自己捆、自己割,完成了两亩多。队上害怕分地片收麦、按完成量记工分,这样做带有“三自一包”的色彩,因为当地习惯上把分片各收各的也称为“包”工,而“包”字是犯忌讳的。社员们干脆排在一起,大呼隆干活,说说笑笑,干一会儿直一会儿腰,倒也轻松。唯独马尔克绝不和大家混在一起,他单找一块地干,干完了自己丈量。队上的记工员告诉他,他的丈量是不作数的,工分仍然是按群众评议而不是按完成亩数来记,他也不在乎,仍然坚持“单干”,同时对穆罕默德·阿麦德一类干活吊儿郎当的人猛烈抨击、嗤之以鼻,“让我和那样的人并列在一起干活吗?我宁愿回家睡大觉。”他声明说。

根据公社革委会布置,麦收期间还要搞几次讲用和大批判。队长传达上级布置的时候调子很高,上纲上线。“如果不搞大批判,收了麦子也等于为刘少奇收了去了。”他传达说。但实际执行起来,他却马马虎虎,有时工间、午间或晚饭后(夏收期间我们集中住宿、吃农忙食堂),队长宣布搞“大批判”,开场白以后无人发言,然后队长谈谈生产,读读刚拿到的一份“预防霍乱”或“加强交通管理”或“认真缴纳屠宰税”的宣传材料,就宣布大批判结束。有一次又这样冷冷清清地大批判,不知谁喊了一句:“让马尔克木匠讲一讲!”马尔克便突然睁大眼睛讲了起来。天南地北,云山雾罩,最后归到正题,原来他批判开公社革委会了。革委会有个通知:凡出勤不足定额的,生产队扣发其口粮。马尔克不赞成,他越讲越激动,队长几次想制止也没制止住,他论述这种扣发口粮的做法违背“红宝书”的教导,是刘少奇的“修正主义”的流毒,最后他竟喊起口号来:“坚决反对修正主义!”“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誓死捍卫中央文革小组!”还有一系列“打倒”和一系列“万岁”。他一喊,大家不由得也都振臂高呼起来,竟顾不上考虑他的口号与言论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这次“大批判”,算是最热烈的一次了。

五天以后,阿丽娅(她因为有一系列病,夏收期间也没有露一次面)托人捎话来,说是她病重,要马尔克回家看看。队长不准,说是每年夏收他都是这一套,干个五六天后便以照顾病人为名溜之大吉。他声称他在这五天已经干完了旁人二十天的活,他有权利回家照顾他貌美病多的妻子,便扬长而去,不管气得大喊大叫的队长。

队长真的火了。我也觉得马尔克太不像话了,如果都照他这样,生产队只能垮台,公社乃至整个国家也会不可收拾。所以当队长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建议停发马尔克两口子的七、八两个月的口粮以示制裁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不久之后,马尔克纠集了二十来个因各种原因被扣口粮的社员到公社闹了一阵,他又是挥舞着“红宝书”连喊带叫的。事后县公安局派人来调查,幸亏广大社员都说他自来有些傻气,他学习“红宝书”是积极和真诚的,他绝无任何反动思想反动言行,这样才大事化小,公安局的人把他叫到公社训了一顿就算了。看开头那个架势,我们还以为会把他逮捕呢。

这一年春节他到伊宁市我的家里给我拜年,我借这个机会劝了劝他,少犯傻气,少乱引用语录,多出工干活。他一再点头,叹了口气,问我:“老王,你告诉我,人是什么呢?”

我知道他有时候一阵一阵地爱谈禅论道,便引经据典地说:“人是万物之灵嘛。”

他摇摇头:“我看,人是沙子。风往哪里吹,你就要到哪里去。我们妈妈娜塔莎,不就是这样吗?十月革命一阵大风,把她糊里糊涂吹到中国来了。我们黄胡子爸爸呢,也是让风吹来的。我呢,阿丽娅呢,如果没有风吹,我们这素不相干的两粒沙子,怎么聚到一起来了呢?”

我说我不同意,如果你只是一粒沙子,那么那些木器呢?一粒沙子会做出那么精巧美丽、艺术品一样的木器来吗?一提木器他就高兴了。他承认我说得对,因为一粒沙子是没有灵魂的,而他和他的木器都是有灵魂的,他常常做梦梦见一种新式样的木箱或者桌椅或者摇床围着他转。醒来以后,他就到木工房去,一边想着梦里的形象,一边锛、凿、刨、锯……于是一种新式样的木器就做出来了。他表示,他一定要为我做一个衣架(钉在墙上的一种),这种衣架虽然简易,但他要做出点新花样来。

春节过后,我应邀到马尔克的木工房去参观,房里充溢着令人愉快的木脂的香味。马尔克用那种小锛子用得非常熟练,轻松如意,他不假思索地向木头胡乱砍去,三下五除二就砍去了一切他所不需要的部分。我最喜欢看的还是他刨木头,与关内木匠用的刨子完全不同,他用的是一种用一只手从外向怀里拉的刨子,沙、沙、沙,动作很洒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背心,在拉刨子的时候,他的胸、背、肩、大臂、小臂直到手掌的肌肉都隆了起来,那样子真像一个显示男性健美、劳动酣畅的雕塑。他的动作既是强健有力的,又是颇有节奏和韵律的,特别是他的流着汗水的脸上的表情,诚挚而又自得其乐,根本不像一些个“力巴头”干活的时候那种龇牙咧嘴的样子。他那天蓝色的眼珠里,更是发射出活泼有趣的光芒,完全不像他滔滔不绝地讲话时那样带着傻气。

我欣赏着他的形体和动作,带着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汉族是我国的主体民族,她有灿烂的文化与悠久的历史,但是在身体的素质和形象方面,她的平均水平是赶不上新疆的少数民族兄弟姐妹的,真遗憾啊!

同时我突然想起阿卜杜拉赫曼裁缝来了,呵,阿丽娅的第二个丈夫与第一个丈夫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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