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丝路文学网
丝路文学网 > 其他类型 > 王蒙自选集·散文随笔卷 > 当你拿起笔……

当你拿起笔……

作者:王蒙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我要报错
本站已更换新域名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常达到的水平,拼命激发一下,还能略高于你日常的纪录。如果你不考虑这些,不这样选择题材,而是随风找题材,那就好比是站在棉花上,站在沼泽地里起跳,你将跳不出成绩,甚至还有陷下去、跌倒的危险。当然,有了这几个方面,也还要看你的身体素质和力量,这就是说,还要看你的思想水平、生活阅历和艺术修养、艺术表现能力,如果你的体力太差,那么地面怎么坚实也还是跳不起来的。写作也是这样,自己想清楚的东西未必能让别人搞清楚,自己激动的东西未必能让读者激动,自己神往的东西未必能使读者神往。但是,如果反过来,自己也不清楚,也不激动,也不神往的东西却要硬着头皮写,其失败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四现在,你进入了一个最关键、最微妙、最困难和最美好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你从现实生活的记忆里,飞跃到想象的艺术的世界里。这就叫作创造,因为,原本并没有这么一个现成的世界,是你的想象力创造了它。这就叫作构思,你要用精神的经纬织一幅画卷,用精神的梁柱搭一座大厦,用精神的奔突来打开一个广阔的天地,用精神的犀利来挖掘深山的宝藏。这又叫作虚构,因为它是假的。如果只是现实的分文不差的模写,又要文艺干什么呢?再美好的生活,也总会有一些重复的、单调的东西,有一些无意义的琐事,有一些本来是很有价值、很美好的东西在被忽视、被淡漠、被时间的长河所湮没,被庸俗的势力所消磨。所以,单纯的记录,简单的照相,并不会成为文学。

当然,对于一个心灵高尚而又敏感的人,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生活永远不会成为无聊的和呆板的,大地上度过的每一天都会带来新的体验、新的思索。正像对于一个正在爱着的少女,情人的一举一动、一声一息都是闪光的和宝贵的。但是,绝不能说每一年的每一天和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有着完全相同的、同等重要的美学价值。

所以要提炼,要截取。即使是摄影吧,至少要选择、剪裁、进行某种处理,但是文学创作则不仅是选择和剪裁,它要用现实的材料构成一个虚构的世界。

这是一个虚构的世界,许多虚构的人物在虚构的环境里,进行着虚构的活动,流淌着虚构的眼泪。

这是虚构的,但不是虚假的。它显得比一切如实记载好像还要真实,它是那样鲜明、那样栩栩如生,使你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临其境,它又是那样实在,那样合情合理,那样令人信服,使你篇篇看了都信以为真,总是忍不住猜测作者何年何月有过类似的经历,猜测书中主人公们的原型是谁,并关心主人公往后的遭遇。

这又是非常迷人的,似乎(注意,只是似乎)它比一切现实的生活还更加美好,似乎它可以补偿现实的一切缺憾,可以安慰灵魂的一切渴求,可以冲破身心的一切桎梏,可以满足感情的一切追寻,可以发挥精神的一切潜力。

它又是成功的保证。一般地说,一个进入了这个虚构的世界的作家,就像演员进入了角色一样,创造的大门打开了,创造的道路畅通了,左右逢源,俯拾即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下笔如有神,各种的画面,各种的镜头,各种的事件……尤其是各种的细节,纷至沓来,源源不竭,因为,你写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已经看见了、听着了、摸到了、经历了的东西,虽然其中有一些显然你是没有亲身经验的。(其实,任何一个有着丰富的生活阅历的作家,也不可能亲身体验过他所写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相反,很不幸,有一些热心文学创作的人却硬是进入不了这样的创造境界。有的人以为,虚构就是编造,他闭门造车,搜索枯肠,捉襟见肘,笔端枯涩,其结果常常是作品的失败。那么,实现这个从记忆到想象、从现实到虚构、从生活到艺术的飞跃的秘密,究竟在哪里呢?

先举两个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比如你有一个儿时的好友,你们曾经共同度过了天真活泼的童年,你们曾经指天画地、磕头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是,命运使你们早早就分了手了,或生离,或死别,你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面了。当你充满了对儿时的眷恋、深情地怀念这儿时的友人的时候,你是像考核干部一样地想一想他的几条优点、缺点、简单政历……吗?你是像盘点账目一样地历数你们在一起的一切经历吗?你是像“清队”当中接待一位板着面孔的外调人员一样愁眉苦脸地搜索你的记忆吗?不,在你的心里,在你的头脑里,会自然而然地涌现出一个那么可爱、那么遥远又那么亲近的形象,会有一些尽管是不太连贯和完整,尽管是普普通通,然而对你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感受,令人永志不忘的情节。这一切,既是你的友人的印迹,也是你自己的童年、你的永不再来的少年时光的象征。当你怀念起来的时候,你禁不住流下了又苦又甜的热泪。而随着你感情的强、弱、深、浅,你的怀念中所涌现的友人的形象,就不会像你提供干部考核或者外调材料时那样客观,他会比实有其人的你当年的那个朋友更美一些,更可爱或者更可笑、更可敬或者更可亲、更有趣或者更有情一些。甚至当年完全无意的一点小事,也被你的怀念赋予了全然不同的意义,因而有些变了样子。

再比如你在恋爱,你刚刚发现你爱上了一个人,然而你对她的了解还不是那么多和那么深,你还没有向她透露过你的情感,你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样看待你的感情,你还不知道你的爱情的命运和结局。但是,炽热的、刚刚在你的身上被唤醒的爱情已经使你不能自已,你会有多少念头、多少幻想、多少梦,不论天上的云、河里的水、岸边的树和花瓣上的露珠,都使你想起你的恋人。如果她也爱你,你会想到多少美满和幸福的情景,如果她还不了解你,如果她还下不了决心,那就让她看一看吧,如果她落在海里,你会毫不犹豫地潜入海底把她救上来,为了救她你可能受了重伤,当她俯身向着你的时候,你要吐露你的衷曲……

由此可见,这种怀念和幻想,这种虚构,乃是日常生活中所具有的事。然而,作家的虚构更完整、更自觉,作家更富有这样的本事,闭目凝思,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了。

由此可见,这种想象和虚构的动力离不开感情,爱与憎,追忆与希求,欢欣与鼓舞,乃至愤怒、失望、恐怖,都能造成想象以至幻觉,不过作家把这种想象力发展得更充分和更完备罢了。国外有一种理论,认为创作的心理过程乃是一种精神病学的现象,是一种梦境、一种癔症(即歇斯底里)的发作。这种奇谈怪论我们当然不能接受。我们认为创作是一种有意识、有目的、有理性的指导和制约的精神活动,是一种劳动、一种精神生产。但是,我们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精神病”说呢?当进入创造的境界以后,就像演员进入角色一样,他会有一些下意识的体验、动作、即兴表演,而作家也会有许多虽经周密计划也无法预期的、随着感情的波澜和笔尖的驰骋的体验产生,这就是所谓“神来之笔”。在进入这种境界以后,确实是如醉如痴,难解难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把这种“痴”夸张成精神病当然是谬说,然而,一点不“痴”,又怎么写得成呢?

由此可见,“如果”“假使”,这些条件式的连接词往往就是想象的开始。作家是一些最善于、最喜欢顺着“如果”和“假使”想下去的人。现实的人,现实的生活,“如果”“假使”更动其中的几个因子,全局就会大变,就会产生一个新的局面,新的世界。创作和新闻报道不同,新闻不能是“如果”和“假使”,创作非“如果”和“假使”不可。已经发生的事只能是那个样子,是固定的,有案可查、有例可循的;而“如果”和“假使”是无限的,同样的生活素材,加进去不同的“如果”,就会产生不同的作品,一千样“如果”就会有一千样写法。但对于你来说,最好的只能是一样,在一千种甚至更多的“如果”当中寻求出最好的来,为了寻求这一个“最好”而设想一千种“如果”,这是创作的困难、创作的苦;但你终于找到了“这一个”,这是创作的喜悦、创作的甘。

由此可见,真挚的感情是进入创作的一个重要的条件。你千万不要走那种按照“需要”,按照风向和“行情”进行编创的道路。靠小聪明、靠灵活和随机应变、善于迎合来编故事,这是文学创作的邪路,这样编出来的作品的发表,也就是它的灭亡。当然,毕竟创作的想象与纯属于个人的感情波动、内心活动的想象不同,不论是怀念老友还是思念情人,你的想象并不产生多么大的社会效果,一般不存在什么社会意义的问题。当然我们希望个人的感情活动也要更高尚、更好一些,但创作面对的是人民、社会和历史,不是所有的感情波动都能成为创作的动力,也不是所有的题材都能获得足够的感情的能源。要使生活的意义、社会评价和你的内心的感情活动一致起来,使有意识的创造与自自然然的想象结合起来,这又是创作的一个困难和苦,同时又是创作的一个喜悦和甘。

从这两个生活中的例子还可以看到,想象来自生活,来自生活中曾经有过、可能有的、已经具备了某些萌芽却又没有完全实现、没有完全在握的东西。创作也是这样,它来自生活,又来自对于生活的某种不满足。(这和政治上、经济上的“不满”,可完全是两码事。)“失去了的和没有得到的东西才是最宝贵的”,这种部分符合事实的说法不只是反映了人类的某些劣根性,它是符合心理活动的某些规律的。当你和你的爱人手挽手散步的时候你需要想象的往往不是散步,但是散步的快乐、已经得到的爱情的幸福会促使你想象更长久、更遥远的一切,过去和未来、生者和死者、自然和人生,你愈是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崇高的胸怀,你的想象就愈开阔。这就是说,人们在想象中不但反映着生活,也反映着自己的内心的愿望,在想象中实现着现实中尚未完全实现或难以实现的东西。前面说到缺憾、渴求、桎梏、追寻和潜力,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如果你精神贫乏,感情卑微,追求的全是低级趣味,那么,你即使进入了某种境界,你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吗?或者,你的生活很空虚,你没有什么实践,你爱文学却不爱文学所赖以产生、所反映所歌唱的生活,那么,你的想象就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那只不过是想入非非罢了,就真有点“精神病”的意思了。靠这种想象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吗?同样也是不能的。

五上面的叙述已经使我们接触到了艺术构思的几个最重要的因素:生活经验、激情和形象思维。(所谓顺着“如果”和“假使”想下去,便是形象思维。)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碰到一些什么困难、什么苦恼呢?

第一种情况,你有一段很动人、很有意义的生活经验,你从生活当中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材料,你很想把它写出来,你急匆匆地拿起笔,结果写出来却很一般、很干瘪,甚至还不如一般新闻报道更感人。你不由得有点嫉妒那些作家了,他们似乎只是捕风捉影地一编,然而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却能发表,能流传,能“打响”,而你据实写下的,人家看了却无动于衷。

还是不要嫉妒作家吧,也不要轻易怀疑编辑和读者只接受他们所熟知的名字。其实您还没有进入创作的过程呢,何必怨天尤人。有些事情之所以感动人,因为它是个好人好事,它是确实发生过,具有直接的可信性的,比如拾金不昧,比如舍己救人,比如连续十年全勤,比如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苦干,这都是很感人的事例,当新闻报道告诉我们何年何月何日,何省何县何人,如何如何这样做了的时候,我们也会肃然起敬并愿意向他(或她)学习的。然而,这并不是文学的任务,它并不能打动读者的心,并不能引起读者的想象。当你仅仅写下这些好人好事的时候,你往往既失去了新闻的直接可信性又达不到艺术的引人入胜的境界。你没有足够的激情去使这些材料发光,你又没有足够的“如果”和“假使”使你的作品实现那在生活中尚未实现或难以完全实现、却又分明是合情合理、似乎是稍一变化就可以成为现实的东西。这样的作品,能有多少味道呢?与其看这样的作品,不如干脆去看新闻报道。

第二种情况是你有一腔热情,你有许多的悲哀和快乐、沉思和向往需要倾吐,然而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表现形式,没有找到适当的生活形式、人物和故事情节。在这种情况下你往往有一种极强烈的创作冲动,你含着泪,哭着、笑着、自语着写满了一张纸又一张纸,但等不到写完你就开始泄气了,你写得空洞而又晦涩,读了使人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明明你自己很激动地写下来的东西,别人读了却觉得是装模作样,无病呻吟。

这很像是一个多情的年轻人,他充满了爱的愿望却还没有找到“对象”,没有对象的爱情其实是无法存在的,即使在封建社会爱情被压抑的妇女对月伤情、对花流泪,实际上是以月和花代替了自己所思慕的人,月和花成了对象。同样,离开了一定的生活样式,离开了一定的人物形象,一定的环境、氛围,情感也就无所寄托。到人们当中去吧,到生活当中去吧,你所要爱的,你所要写的,就在那里。

第三种情况是你有了一个比较完整、比较成熟的故事,不管是听来的还是看到的,或者已经加上了你自己的想象的加工,反正你已经掌握了这样一个故事,真应该祝贺你!但是,你写出来仍然可能写得很一般、很乏味、很单薄……苛刻一点说,你可能把这个故事糟蹋掉。

再新鲜、再有趣而又有意义的故事本身,对于文学创作仍然不是足够的。如果这个故事没有成为你的全部灵魂、全部生活经验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如果你没有能从你的生活经验的全局,从你对于人生的理解和感受的全局,从你的哲学思想,你的心灵的深处赋予这个故事以你所独有的一种调子、一种色彩、一种风格、一种你所独具的叙讲的方法,特别是,如果你还没有从你的全部生活与情感的宝库中赋予这个故事以某些细节的补充、某些情节的加工和改造,某种勇敢惊人的想象,那么,你最好还是耐心一点,不要轻易地挥霍掉你的这个可贵的故事吧。

第四种情况是你有一堆素材,一堆形象,一堆事情,一堆人物,一堆情感,却还理不出头绪来,似乎都值得写,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才是一种真正值得祝贺的情景。你慢慢地安静下来吧,把你的炽热的心灵稍稍晾一晾——热馒头是好吃的,但总要晾一晾才能吃到嘴里。让你的成群的记忆和幻想得到沉淀,让你乱麻般的思绪得到梳理。当你晾得凉了一点,静下来以后,在成群和一堆当中,先抓住一个最亲切、最吸引你、最发人深思的东西吧,有了一个突破口,你会趁势扩大战果,夺取胜利的。

第五种,第六种,第七种和第八种……谁知道还有多少种呢?甘苦要自己去体会,道路要自己去走,跤子要自己去跌。既然每一篇作品都是一个创造,是在给人类的精神财富、给文学的大厦增添一点新的、前所未有的东西,那么,即使是最有经验的作家,在自己的创作中也必然时时遇到新的、前所未有的困难,必须解决新的、前所未有的课题。困难与创造性成正比,生产似曾相识的套出来的货色是阻力最小的,也是最无聊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忧患与成功俱来……谁让你拿起笔来了呢?

六如果我们承认任何比喻都是跛足的,如果我们不怕由于比喻的某一个方面包含着另外的意思而被抓辫子、打棍子、钻空子,那么,当你进入这个艺术构思的过程中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在进行一个类似什么样的工作呢?

你在进行类似上帝的工作(严正声明:可不是你想当上帝)。你要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你要创造天和地,海洋和大陆,动物和植物,春夏和秋冬,风雪和雨露,高山和大河,绿洲和戈壁,男和女,老和少,生和死……你要掌管这些人的命运,出生和死亡,成长和婚姻,公事和私事,阴谋和爱情,幸运和倒霉,成功和失败,奋斗和灭亡,胜利和挫折……

你必须顾及这一切,看到这一切,摸到这一切,为这一切而操心。只有做到这一点,你的艺术世界才是真实可信的,才是鲜明和确定的,才是根基稳固的。只有做到这一点,你才有力量从中选择你最拿手、最能发挥你的特长而又最为社会所需要的东西。虽然你只写一点一滴,你构思的时候却想到了全部。虽然你写得含蓄朦胧,然而你构思的时候却已经知道了许多许多……

如果你稍不小心,如果你在日期上、年龄上、季节上、地点上、场合上、日月星辰上、服装道具上、一个脸色或者一根头发上有一点粗疏,有一点错乱,有一点任意“乱点鸳鸯谱”,有一点不郑重、不严肃、不负责,就会使乾坤逆转、日月颠倒,就会引起你的那个艺术世界的地震、雪崩、泥石流,甚至天塌地陷,使你的那个艺术世界像淋了雨的纸房子一样地垮成一摊烂泥。

相反,如果你很细心,很认真,如果你是一个称职的“上帝”,那么,尽管为了创造一个艺术的世界你曾经熬红了眼睛,拈断了胡须,你曾经惨淡经营、心神劳瘁,你曾经几经修改、打乱重来,你曾经长吁短叹甚至一度失去了完成它的信心,但是,一经创造好了这个世界,一旦进入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这样清清楚楚、无可置疑,是这样生机盎然、鲜明凸出,以至于你根本不相信它是你的产品,你觉得它原本就是那个样子的,从来就是那样存在的,它成了不以人们的意志、包括你这个“上帝”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你觉得你不过是像一个航海者、一个探险家、一个旅行家一样不无偶然地发现了它罢了,你觉得一切的情节、一切的发展、一切戏剧性的场面和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件、结局都不过是这个世界、这世界里的人和事自己发展的结果,你并不能影响它。你觉得一切细致入微、丝丝入扣的情节、细节、背景、道具……都是它本身所具有的,你不过是如实地予以描摹和记录罢了;你觉得一切安排,一切结构,开头和结尾、波澜和反复,一切惊人之笔、感人之笔,都是本来就注定如此的;你觉得一切语言,一切精辟的、幽微的、动人心弦而又别出心裁的句子,都不过是那个原有的世界的人与物自身所具有的特征,是那个世界自己提示出来的,或是那些人物自己说出来的,你不过是个忠实的速记员罢了。

这就是说,创造的结果全无创造的痕迹,创造者完全不相信、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创造者,“上帝”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个奴仆、一个文书、一个速记员,精心制作的结果变成了拣拾现成,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结果变成了得来全不费功夫,斧凿的结果变成了自然而然,反复斟酌的结果变成了无可更动和无法更动。最后,创作变成了模写和叙述,写在纸上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和事。这是多么神妙,又多么平淡无奇的事业啊!

七在“上帝”所创造的一切当中,最核心的是人。写作品的中心任务,也仍然是写人。即使有些作品是以传奇故事或者状物写景为主,它表现的仍然是人的命运、人的心理。

不知道“洋上帝”是怎么造人的,在我们的土的说法里,人是用泥捏的,捏好以后,“上帝”向他(或她)吹一口气,然后,他(她)活了。

这个土办法大体上也适合你这个“上帝”。第一,要用泥捏,就是说人物塑造的材料要来自生活;第二,要吹一口气,就是说要把你的灵魂、你的感情、你的温热的一部分献给他。

要有生活依据,当你写一个人物的时候,不是由于某种概念需要图解,不是你的主观想象,而是由于你确实在生活中曾与这样的一类人物邂逅,因为你熟知他们像熟知自己的亲人或故人,你一听他们走路的脚步声、咳嗽声,一看他们的背影,甚至一看他们丢下的一副破手套,你就可以分辨出那是谁。

要注入自己的灵魂,要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或是爱或是恨,或是敬仰或是怜悯,或是同情或是厌恶,或是嘲笑或是赞美……要和他们息息相关,要和他们发生难解难分的关系。在一个人物快要出场的时候,你要有点期待,有点着急,好像在火车站台上等候你的亲眷,或是像在斗剑场上等待你的对手。当一个人物动起来、发展起来的时候你要为之悬心、为之忧、为之喜、为之抚掌、为之拍案、为之怒发冲冠、为之慷慨悲歌、为之顿足叫苦、为之喟然长叹……当某一个人物走下了人生的舞台,或者当你的作品接近尾声,所有的人物将要和你、和读者告别的时候,你要依依不舍、怅然若失、相约相嘱,但愿后会有期……

要相信这些人物的真实性,倾听他们自己的心声和意志,让他们按自己的逻辑去活动,去发展,切不可像摆弄棋子一样去摆弄他们,切忌张冠李

本站已更换新域名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我要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