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愿意，你会杀了我？”浮生问。

“说不准。”

“我要回城中，没时间和你玩。”浮生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人把她拦回雨师循身边。

“我允许你离开了吗？”

“你一个堂堂东胡皇子，在这里陪我一个小丫头玩，纵是小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承这福泽。”浮生道。

雨师循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三分肖似。

“你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薄州底下都是火药，那你一定有办法找到引火点。”

“为什么我要去找那个呢？”

“虽然有苏茂带走了大量的矿石，但是薄州的储备量超过伯虑和你们东胡。”

“不过是一些下脚料，我们雨师也瞧不上眼。”

“那……”

“雕题王想要毁了薄州就随他呗，反正我们一路打到雕题王都，想要什么就去取什么。”雨师循淡然道。

“可是……”

这一座城，原来已经注定消亡。

一霎，远处的薄州城忽然爆发一声巨响。

“开始了。”雨师循看戏。

浮生扭头就往回跑，雨师循叫人拦住她，“你回去送死？”

“不用你操心！”浮生拨开他们的手。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雨师循忽然问。

“浮生，上官浮生。”

他摇摇头，“你是东胡人，姓雨师。”

“胡说八道。”浮生着急离开，城中已经燃起黑烟。

“你是绘礼翁主雨师竹骨，信阳王的次女。”

浮生脑子里闪过几个片段。

“绘礼，慢些跑，罗衫都汗透了。”一个身穿紫色裘衣的少妇喊道。

“绘礼啊，天气热了，我让人剖了几个瓜解暑，快来。”

“绘礼，见了人要说话，母亲教你喊父亲叫阿爷，为什么不喊？”

“我的心肝，你怎么就是不说话呢？绘礼啊。”

“绘礼，叫声阿姆好不好？”

“她不是小哑巴！再敢欺负你妹妹，我打断你的腿！陛下护着也不行！”

“母亲抱，来，绘礼，坐母亲膝盖上。”

“求爷看竹骨一眼，那孩子日日扒着窗子等您。”

“一句话都说不出，要她有什么用！”男子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忍泪不语的妇人。

“不是，不是你的错，我的绘礼，是母亲不好，都是母亲不好。”

“他啊，不是不喜欢绘礼，是因为……因为父亲太忙。”

“绘礼……”

“竹骨……”

“翁主殿下……”

“小宝贝……”

“二小姐……”

“小哑巴……哈哈哈……”

……

浮生虚了几步，扶树站稳，耳边越来越响，城中的火已经通天。

她远望薄州城，眼中倒映着火光。

“什么翁主，滚一边去，都见鬼吧，我要回去，和我姐姐在一起，我要回家。”浮生大笑，眼珠却已经凝在眼圈颤动。

雨师循屏住呼吸，“既然你已经选好了……”

“让她离开。”他低声道。

浮生没有耽搁，把马车上的车节卸下，扭身上马，一骑而去。

她冲进城中，黑烟袅袅，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一路摸着回了茶馆。

红萼回头一眼，眼泪夺眶而出，“小畜生！谁让你回来的？”

“阿姐也不要我了？”浮生跑着环住她的腰。

“回来就是死，傻孩子，你回来做什么！”

“我想，和阿姐在一起，天下虽大，没有阿姐，我也就一无所有了。”

红萼抱着她，“我这一生风里雨里没有牵绊，也没有孩子为我养老送终，真真是白活了一世。”

她仰起头，“那我做阿姐的孩子……”

“一辈子的孩子……”

耳边一阵巨响，浮生却觉得，她像是回到了以前，和墨遥逊雪一起坐在捧月楼的屋顶上看云看天，从没有如此寂静。

大火熄灭是七八天后的事。

雨师循没有找到浮生的尸骨，怕是已经在大火里化为尘土，他笑，碍眼的小哑巴原来能说话。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

“继续行军吧。”

可惜捧月楼毁了，不然，他还真想见见背后的主人，能把六国中的遗孤都聚在一起，当真谋算无双。

他穿过薄州，没有再回头望一眼。

赤照王都，十里红妆送延平公主出嫁。

“侍书，把赵未的剑拿来。”有赵待青说。

“公主，娘娘说剑气太戾，不宜出嫁携带。”

“我小时候，生母教我，如果一个人得不到最渴望的，那就努力握住第二想要的，以免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公主……”

“可是我父王教我，最想要什么就去夺，去争，哪怕送命，也要得到，如果得不到，那就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陛下这是……”宫女不敢妄断。

“现在我长大了，才明白其实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争取来，也不是什么东西我都能紧紧掌握，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

“公主不要多想，即墨也是六国贵氏，赤照和离耳联姻，必能纵横天下。”

“锦绣河山，没有一个好男儿不想独占，我也去争争，看看到底有什么好。”

“殿下还是不要多想，忧思碍身。”小丫头蹲下为延平公主扶拢油绿色云凤纹织花缎吉福带，弯下腰，袖中一把山水扇一闪而过，宫女低着头道：“早上还是晴空，这会儿便乌云遮了天，想来是要变天。”

有赵待青笑，“六国的天，不是早就黑了吗？”

离耳开明湖。

钰琪手里的信散了一地，他慌忙叫人给他牵马，雕题薄州已经被炸，她就在那座城中。

“马来了。”将宋在门口喊道。

钰琪跨出门槛，拽住缰绳，正要翻身上马。

“姑爷？”

“你怎么来了？”钰琪急匆匆问。

“是夫人有喜了，今早才诊出来。”

钰琪愣了一瞬。

“夫人说，让您去看看她。”

“告诉她，我过些时日去。”他心急如焚。

门中走出一位长者。

“父亲。”钰琪拱手做礼。

“你去何处？”

“雕题。”

“去那里做什么？”

“有一挚友，正在危急之中。”

“钰琪。”

“儿子在。”他手里的汗渐渐冷却。

“你可知责任二字？”

“知道。”

这两个字重如泰山，他扛在背后，看不见，却摸得到，扎得他满手是血。

“跟丫鬟去看看期儿吧，以后你就是个做父亲的人了。”

“是。”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将宋，把马牵回去吧。”

“是。”将宋答，心里觉得家主十分可怜。

钰琪不肯放，手里死死握住缰绳，将宋扯不出，眼巴巴看着那匹马。

“放手。”老者道。

钰琪犹豫片刻，终于松开了那绳子，缰绳太糙，刮过他腕间，把手中的佛珠链一齐扯断，十一颗佛珠顿时洒了一地。

将宋急忙蹲下来寻找，找了半天道：“丢了一颗，只有十一颗，原来有十二颗来着。”

老者拍拍钰琪的肩膀，“散了就算了吧，世间之事，大多如此。”

他摇摇头，把那些珠子收进袖中，缓缓道：“我不走，以后都不走了。”

人死如灯灭，情断若珠散。

泪湖圣手门。

闻紫看着悬在厅中的那副美人图大惊。

这幅画，门主还没有画完就放置在了这里，美人没有一处不美，只是，唯独没有脸，他说她走了太久已经忘了她的容貌。

可是现在这幅画，美人的脸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悠然望青山的明眸。

他不在，谁还有如此画工？

泪湖的雪下得紧了，雪地上的脚印也被新雪掩埋。♂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