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西边，勾起一排孤雁越宫檐而过。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晚风习凉，风色萧暮。

南殿的生客徐夫人跋山涉水来到北俅皇宫，在南殿不多时便匆匆离去。上官复藏起眼中的算计，着人收起地上碎落的瓷片杯盏。

老嬷嬷悄悄禀报太子殿下正往此地赶来，上官复草木皆兵，抬头满是深意地望着老嬷嬷。

“嬷嬷，您……”她吞下剩下的话，答案不知虚实还说出问题做什么呢。

公羊论不多时来到南殿，让殿中侍候的人都退下，唯留上官复。

上官复见他脸色不善，必有一场争执，也无碍，她自入宫以来和他还没好好说过几次话，两人相看生厌，故此都不亲近。比起她记忆里那个公羊论，这个人对她更加冷漠无情，她却比幼时宽了心，那个时候，她太在意他对她的看法，她学着乖巧隐藏脾气，如今，不在意了，便也看淡了。

看淡了，便也不再会为他心痛。

她漂泊归来，幸而学会了心硬。

殿中多金银器件，玉石瓶盏，他一开口，殿里还是会有回声，她想，这里太过空旷清冷，只有她一个人。

思索已久，她提笔便写，“风尘不复留仙骨，莫非化作云飞去。”

公羊论拾起诗篇，“谁人仙骨？”

“不知。”

“不知，你写化作云飞去？”

“脑中一想，我随手一写而已，你这么多心？”

她简直受够了公羊论的管束。

“以后不许再写这些东西。”他也受够了，只要她略微沾到江湖之外的隐世，他就会想到闻迁，他明明已经死在他手里。接着，他就明白，只要请儿一天不肯放下他，他就还活着，他多想把她的心挖出来看看闻迁究竟藏在多深的地方。

上官复夺过他手中的诗，“你在怕什么？怕我想起来，怕我把你做的事都想起来，你怕我报复你，怕你的仇家找上门。”

公羊论被她戳中痛点，他知道她没有记起来，“我不怕你报复我，我只怕……”你忘记我，像忘记他那样把我也忘得干净，怕从此之后山高路远，再不重遇。

公羊论握住她的手腕，“你要什么你说啊？”

上官复推开他，“我要自由，你给我吗？我要我的过去，你给我吗？”

她说着大笑，笑中带泪，“我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谁？我睡醒过来，脑子里都是各式各样的面目，我想看清他们，可我一个都看不清，你敢说这些人只是我胡思乱想的幻想？”

公羊论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放手，我保证，只要你愿意乖一点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要做北俅的皇后，你肯吗？”

公羊论放开她笑答：“我让你做这天下的皇后。”

上官复也笑得不可开交，“你愿意做春秋大梦你自做去，我不会做你的皇后，死也不会。”

他变脸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那你为什么还待在我身边？”

上官复垂下眼眸，“我记不得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你跟我说回家吧，我便回来了。”

他心中一刺放开手，“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忘了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我给你荣华富贵，你还要什么？你知道外面各国打仗，遍地尸骨，到处都是背井离乡的难民，他们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可是你呢，你的被褥上勾缠的金线银线都是最手巧的绣娘几十个日夜赶制，你踏在窗台边的羊毛长毯杀了农户几百头绵羊才制成，你不心怀感恩地享用现成的舒适，非要惹我不悦！”

“所以，你给我打造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我就得感恩戴德地跪着住进去，还要日日唯唯诺诺地讨好你？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要这些！”

公羊论累极，“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

“放我走，我不要再住在这里，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呆。”

“你觉得可能吗？”

“如果我要逃走，你会杀了我？”

“我不会，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杀了你，但别人我就不能保证了。”他透过窗纱望向殿外的侍女。

上官复话语软了些，“以前，三哥哥说过，成了婚的男子会有怕头，大多数怕妻。”

他挑眉，“那我一定是其中的少数。”

“怕妻的不过这几种，一是怕妻家的势力，仰其阀阅；二是怕妻的脾气，躲其彪悍；三是怕妻的富贵，资其财力；四是怕妻的眼泪，心中真心惜爱妻的颦笑，太子殿下，或许你惧过妻家的势和财，那你可曾真心待一人？”

他答，“你。”

“放屁！你只对你自己真心还有你爱的权势真心，其他人不过是狗屎。”

他少见她如此，她近来和他争吵都采用了不理不争的态度，忽然来一句稚气的辱骂让他着实一惊。

“女孩子不要说腌臜的话。”

“我说的这样的话多了，只是你不知道，你以为我是没有爪子的猫，可我告诉你，我是一只收起了利齿的吊睛大虫，别再拿你那些条条款款拘束我，我不吃这一套。”

她今晚的表现像极了一个流浪在野地的疯丫头，公羊论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他放走了她任由她在江湖生长，等她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又把她挪回院子，告诉她，她不该这样长大，她不再是一个名门淑女，是谁之过错？

“我心里在乎过你，也只在乎你。”

上官复更是不信，“这三殿的翁主为你消耗青春，为你奉上色笑，哪一殿的主人不曾为你的前途扫除障碍，我一个小小的前辅国将军的女儿，就算能为你做些什么，就算有，也是在我父亲壮年之时，现如今我父老矣，母家也无仰赖的朝臣，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乞求道：“放我离开北俅皇宫吧，我们从此分道而行，各不干涉。”

“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任由你胡作非为？”

“只要你愿意，你自然有办法让我离开，我知道你的本事。”

他眼中悲痛，“可我不愿意。”

捧过她的脸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上官复忽然把脸错开，他和她别上了劲儿，强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倒在身后的羊毛长毯上，上官复手边没有任何东西，力气也不及他三分之一，她慌乱推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刚才不是还义正言辞地评论我吗？怎么现在不敢说话。”

上官复不语，一只手格挡在身前不允他贴着身子。

“你为什么不再相信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骗你？”

上官复不看他，四下寻找可以触及到的武器，桌下的紫轻烟雨隐隐冒着寒光，她心中一喜，清晨偷偷爬起来把玩这把扇子，环云多一进屋她就把扇子塞在了桌下。

公羊论捂住她的眼睛，她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一个人影闯进她眼前，那人捂住她的眼睛，然后羞红了耳朵。

公羊论停下来，“你在想谁？”

“不知道，一个早已经忘记的人。”

“既然忘了，为什么还要想他？！”他恼怒地把上官复的衣带拽开，压住上官复不安分的胳膊。

上官复停下挣扎。

他睁开眼，望见她眼底一片清明。

原来只有他一人迷失。

上官复站起来，从容地整束起衣装，“你走吧，不然我会想要杀了你。”

“你敢杀我吗？”

话音一落，上官复手腕发力，抛扇向上，手执紫轻烟雨。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绕指尖轻旋半圈，落下握住。”

触手那一下内中机关一震。接着她一掌击打扇头，再次上抛。

刹那，扇面分解成为数十把飞刀。

公羊论飞身躲开，那飞刀盘旋一阵飞回上官复头顶，她合手一揽把那飞刀化成折扇，兵器之声戛然而止。

他冷冷问：“这是谁给你的？”

眼中藏不住的杀机。

上官复一抖扇，“进可攻，退可守，好兵器不是吗？”

一幅天清云淡的山水画遮住美人脸。

血一滴一滴落到羊毛白毯上，化为珠子在其中滚落，圣手门的东西果然不容小觑。

只是他竟不知闻迁对她如此上心。

他把她制成了饵料吸引闻迁上岸，他成功了，可是看着她一日日为一个死人相思，他的心空了一大块。

“这只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如果还有下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公羊论却笑了，“刚才都是假的？”

“不然，你以为呢？”

他捂住伤口颤颤巍巍走出殿门，环云多和阿兰诺上前要扶住他，他偏头牵过环云多的手，把她拉到面前，环云多正要问他做什么，他一言不发摁住她的脖子，把她活活扼死在柱子旁。

上官复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你放开她，是我惹了你，不干她的事！”

他红了眼，“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但是别人，我会。”

阿兰诺冷静的拖住环云多的尸体，“环云多企图刺杀太子殿下，以至太子殿下受伤，现已被制服。”

上官复瞪大眼睛，“阿兰诺，你在说些什么？他的伤是我……”

“翁主受了惊吓，殿下下令数日不可出殿。”

南殿门口的灯忽然灭了一盏，许是灯油枯尽，光影之间，上官复看着殿中内外的侍卫女史的脸，忽然觉得他们都像极了鬼魅，她被困在了这地狱，永世不可托生。

她也明白了，阿兰诺是公羊论的人，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他们监视她，利用她，操控她。

她看着公羊论的眼睛，仿佛从来不认识他，可是，他一直都在这里生活，他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有好几张脸，他不告诉她，让她活得像个傻子，再者说，他本来就想让她成为一个傻子。

上官复被吸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兰诺和一群小太监把环云多的尸首抱走，环云多手上是她年前送给她的粉翠十八子手串，阿兰诺有一只碧翠十八子手串，她想着不要厚此薄彼，送个差不多的给她们。

手串太大，环云多被太监抬在肩上，一只手耷拉下来，那不合尺寸的手串掉在地下，十八颗粉珠子分道扬镳，有几颗摔得稀烂。

珠子落地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进行，她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一声。

一张脸没了血色，前一刻在他身下姹红的唇也没有生机，公羊论让他们都滚，蹲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吓着你了是不是？”

上官复把眼泪收住，一把按住他的手，“你不许再碰我一下！”

她走进殿中，把所有人关在门外。

正殿还是金碧堂皇，一池鲤鱼在清冷的殿中微微发出拨弄水波之声，怎么都赶不走她耳边珠子落地之声。

她一屁股坐在门后哭起来，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夜深了，上官复哭累了就睡倒在地上，阿兰诺轻轻把门推开，吱呀一声，上官复警醒地坐起来，眼泪弄花了早上环云多给她化的妆容。

阿兰诺伸出手：“翁主还是快起来，地下凉。”

啪一下，她打开阿兰诺的手，“你是个骗子。”

阿兰诺把她拉起来，“奴婢骗了翁主什么？”

上官复跪坐在地上腿已经没了知觉，阿兰诺扶住她把她带到木椅上休息，一边弯下腰为她捶腿，“奴婢从来没骗过您。”

“你是公羊论的人。”

“没错，可翁主从没有问过奴婢的身份。”

“我以为……”

“您以为您身边的人都是朋友，不会害人，但是我想告诉您，在公羊皇室中，不会心机手段的那些都已经死了，剩下的都是层层选拔后活下来的佼佼者，所以，没有一个是善人。”

“那环云多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宫女。”

阿兰诺笑道：“您真以为她像看起来那样天真可爱，毫无心机？”

阿兰诺撕开一个口子，想让她看清楚这深渊下层层白骨阶梯搭建的皇宫。

“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您，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没错，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您，但是环云多不同，她是六皇子的人，您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掌控之中。”

上官复明了，原来公羊谚不止在南殿安插了一处眼线，连她的贴身侍女也是他的人。

“你怎么知道六皇子想要害我呢？”

阿兰诺言之凿凿，“除了太子殿下，宫中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您，只有他会无条件保护您。”

“哈哈哈哈哈哈……”上官复扶住额头长笑。

“看来，公羊论把你调教得很听话，你真的很像小时候的我，那么傻那么天真。”

阿兰诺握紧拳心，“你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诋毁他？”

“就凭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孩子。”

上官复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她。

她不再让阿兰诺服侍她睡下，老嬷嬷晚间在殿外看见了一切，她接过水盆，让阿兰诺先出去。

上官复把手浸入温水之中，水覆过手面，她抬起脸问：“嬷嬷，那您又是谁的人？三哥哥还是五哥哥？”

老嬷嬷不言语，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手里，温柔地擦去她手中的水珠。

“嬷嬷，你是谁的人告诉我吧，等回头你在我背后插一刀，我总得知道我死在哪一方的手里了。”

老嬷嬷放下她一只手，又帮她擦另外一只手。

“嬷嬷，你不会也是公羊论的人吧？”

嬷嬷还是不说话，把水端到殿外让人洒了，换了一只新盆打了干净的水，水底下铺了玫瑰汁子。

上官复继续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额……你是陛下的人？”

老嬷嬷抬眼看她。

她说：“不是吗？那你是太后娘娘的人？”

老嬷嬷还是不说话，把她的鞋袜脱去，露出一双银鱼一样干净的脚面，她伸手试了水温，把上官复的脚轻轻放在水中。

玫瑰汁子可以促进血液流动，让她晚上不会脚冷，上官复前几夜睡去，她半夜摸到她的脚冰凉冰凉，女孩子身上没有火气。

上官复见她不想回答，闻到一阵玫瑰花香，“这是玫瑰花汁？”

“确是，给翁主暖暖脚。”

她终于开口说话。

“嬷嬷，刚才您怎么不搭理我啊？”

老嬷嬷叹气，“翁主想要老奴说些什么呢？老奴十二岁入宫，今已六十二岁，在宫里，谁能让老奴活到明天，老奴就归在哪一边，我的主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我总是能活下来。”

上官复问，“诀窍是什么？”

“识时务，不挡路。”

上官复笑道：“那我就是不识时务喽。”

“这对翁主来说不怎么重要，因为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要了您的命。”

上官复不解，“你怎么知道？”

老嬷嬷把她的脚挪到膝上擦干，“太子殿下不想让你死，其他几个皇子大多对你也没有恶意，你记住，一旦想要你死的人多了，你活下来的几率就很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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