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太子殿下这个月第三次来南殿，前两天过来又把殿中所有的折扇和团扇收走了，警告南殿的仆侍们不许在南殿私藏一把扇子，违命者杖刑，那把骨扇也被他踩在地上踩得细碎，上官复看他比自己还像个疯子，坐在旁边专心绣鹈鹕，也不迎他的怒气。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只是把下人吓了个好歹，环云多颤颤巍巍递给翁主针线，上官复啧一声，“当心针尖！”

他今晚来，不知道又要拿什么借口向夭昌翁主撒气，老嬷嬷提前吩咐环云多和阿兰诺，要是看准了太子殿下动手打翁主，一定要拼了命拦住，不许翁主再受一点儿伤。

上官复把手里的《药性赋》暂时合上，问道：“又来了？”

他坐下，看见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就头疼，“怎么想起来看这书？”

环云多以为太子殿下在夸赞翁主，插嘴说：“我们翁主可好学了，前几日还看了《药宗盛鉴》，再往前……”

公羊论冷冷地盯着她，她慌忙闭上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这些书无趣，你要是想看，回头我找些民间话本子送来。”

上官复抿嘴笑：“宫中禁那些儿女情长的小书，你不知道？”

公羊论一顿，他在西殿的房中瞧见几盒子话本，以为女子都爱看那书，宫中也没人当他面查过这些书，许是少端平日借他威风惯了，那些书竟敢摆在明面。

他清清嗓子，避开上官复的眼睛说：“我今晚歇在你这里。”

上官复嗯一声，她是他四殿后妃之一，总不能说不许他在这里让他滚出去，可就是嗯一声应他她也心烦。

“你不准备吗？”

“时候到了熄灯睡，天擦黑我就洗漱过，殿下还要我准备什么？”

她说着话，眼睛却没有从书上离开，此时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

他道：“你们都退下，内殿不用任何人伺候。”

心解烦渴而除肺热，上官复想，她是心乱。

殿中一黑，几盏小灯微微照亮殿角，这是主子们晚上起夜用的晚灯。

平时上官复都不喜睡前点灯，嫌刺眼，他一来，什么都得照着规矩来。

“请儿，我们说说话。”

“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以后的事情我不清楚，你要我说什么？”

两个人睡在一头，却把背对着彼此，就是不愿意转过来看对方一眼。公羊论侧着头偷看她的肩膀和光洁的脖颈，他悄悄转过来面对上官复，上官复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她往外挪挪身子，把被子裹在身子底下。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用姑姑的胭脂，把自己的脸涂成了大花脸吗？”

上官复说记不得。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他面前，他比她年长很多，又是北俅皇室里文武双全的皇子，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走到宫陌处都有小宫女害羞得不知如何行礼，陛下给他早早定下了婚事，要他日后迎娶大邹的德安公主，她听说那德安公主和她年纪相似，那等到婚成，也得等个八九年。

他在等待他的新娘长大，她想告诉他，她也想为了他长大，等她也是大姑娘，就和德安公主一起嫁给他。

她每一年生辰都要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娶她，他总是皱着眉，“小孩子说不得胡话。”

“我乐意为了你说胡话。”

公羊论把琉凤吻佩丢到她面前，“下次再敢乱说，这佩就砸你脑袋上。”

那个时候她还只有七岁，喜欢跟着他到处跑，扮成一个小厮的模样，被他提溜在马车里带在身后，他很忙，要是不这样，一整天她也见不到他一面。

父亲要整肃军队，常年不回家团聚，母亲身子弱，祖母总是把她交给乳母看管，不让母亲近她的身说是怕给孩子过了病气。

是他求嫡长公主把公羊请带进宫中做个伴读，跟着皇子公主们生活，宫中万事稳妥，一个小孩子生了病也能有人照料。

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太子殿下，如今想来，为了太子之位，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命。

那个时候小，跟在他身后就是一天，他走在她前面，高大得像一座山，走累了，她撒泼不愿意再走，公羊论无奈，哄着她再走几步，到没有人的地方再背她走，其实，他很疼她，宫中那么多人，只有他把她当成妹妹宠爱，犯了错旁人不说什么，他会先把她教训一顿，不准她下次再犯这样的错。

她曾经以为，当他们都老了的时候，公羊论就不会再嫌弃她小，他们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喝几壶茶看几折戏，这辈子就会过去，她觉得陪着他变老也很幸福，母亲就不像她一样，母亲害怕父亲，因为父亲会动手打她，母亲侍奉父亲从来都小心翼翼。公羊论也打过她，那是她犯了错受罚，他拿着戒棍站在她面前要她伸出手，打三下她就疼得哭泣不止。他住手，问她下次还敢不敢，她哭着点头，“敢。”又是三戒棍，再问，还是一样的回答。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公羊论打她这么多次她从来不怕他，其实，他只是在教她为人做事，不是伤害她。

他们以前也很亲密，现在终于在一起了，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绞尽脑汁却也记不起当时心动的感觉。

或许，那只是对他的依赖，是对兄长的眷恋而不是恋人的迷恋，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她想要的，什么是她以为想要的，他站在她面前为她挡风遮雨她就以为这是她的大英雄，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公羊论的手圈住她的腰，她僵了一下，把他的手推开。

他趁机握住她推开他的手，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和他面对面，“你不要我碰你？”

“是啊，我们保持一点距离。”

公羊论把她的头发缠到手上，“你不再喜欢我？”

“我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撒谎，以前你不是这么说。”

“你现在是问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还是我？”

“你。”

“我不爱你，我甚至不爱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活着？”

“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保佑我，即使为那个人我也不该放弃生命。”

宫中暗潮汹涌，她的生活却一成不变，她没有欲望跟那些女子争，人家想要的宠爱封赏她统统不在意，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究竟要什么，但，她自己也没有一个答案。

上官复道：“我心里没有你，你心里也从来没有我，这样最好，我们两个都安生。”

他手上的头发一松，从他手中脱离。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

“就是，感觉到。”

公羊论反问：“那你感觉到我心里有谁？”

“反正这四殿的翁主都不得你真心，那个亡了国的公主，德安公主，你心里只有她对吗？”

“从何得知？”

“你救了她，把她带到北俅，我同她一起玩蹴鞠的时候，我看见你在高台上叹息，是不是心里难过她的遭遇？”

“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对了，后来那个德安公主呢？”

“时间太久，记不清。”

上官复翻过身，“我困了，想睡。”

“嗯。”

他说：“把脚伸进我的被窝，会暖和点。”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捂不热床。”

后来再说几句话，她就闭上眼睡去了，昏昏沉沉间听到他说对不住你，上官复心里明白，他上回打了她，应该也很后悔。

他一来，后面其他几殿的翁主也前来看望她，上官复摇头，“说我精气神不好，不见外客。”

环云多洗完茶劝道：“这宫里重要的就是人情世故，主子推辞，人家会以为咱们孤傲。”

“那就随她们去。”

上官复把阿兰诺叫过来问：“我让你去找徐夫人写的《首神录》，如何？”

这是一本诊治脑部受过重创后复原的医书，上官复听闻神医徐夫人曾花费三年完成此书。

“北俅都找不到此书，现在各国关系紧张，货物交易都不似从前繁荣，更不用说这些小东西。”

上官复叹一声，“找不到罢了。”

环云多问：“主子要此书做什么？”

“闲着无事，便想找来一看。”

“主子最近似乎格外对医书上心。”

“觉得书中的说法还挺有意思。”

“例如呢？”

她看着上官复手上那本医书问。

“你看看不就知道。”

“放过奴婢吧，奴婢不识字。”

阿兰诺笑：“主子，你可要好好说说她，我前面要教她认几个字她都嫌累，现在一本书都看不懂，也怪不得别人。”

环云多瞪她，“就你才高八斗，学识渊博。”

“反正比你一字不识好得多。”

……

小姑娘斗嘴，吵得上官复发笑，她制止道：“好了，阿弱，不要闹了！”

环云多停下，“阿弱是谁？”

老嬷嬷接过话，“听差了不是，主子说的是阿兰诺，不过说快了一些。”

“我刚才说了什么？”

“主子说——”

“住口，主子明明说的是阿兰诺。”

阿兰诺没有反驳嬷嬷也没有赞成环云多，她听得清楚，刚才翁主叫的是阿弱。

她把话岔开，“咱们出不去，出去采买的宫人又不管用，不如让三王帮帮我们，上回主子不是说红泥小炉就是三王送的吗？”

“不行，我瞧着太子殿下上回找主子的麻烦就是咱们和三王说了话。”

老嬷嬷也说不可，“那书有什么重要，不过是个消遣的闲物，可若是因此惹恼了殿下收场可就难了。”

上官复点点头，“说的有理。”

入了冬，一共有两件事要忙活，第一件就是准备冬猎，北俅重武，男子习武女子也要学习骑马射箭，外嫁过来的几位翁主无所谓，但夭昌翁主不只是太子殿下的后妃，也是公羊家族的孩子，跟着去冬猎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拦了一下，说夭昌翁主身子不好，不要跟着去为好，上官复没回嘴，待在宫里也好，大冬天还往外跑她也嫌冷，企料陛下说，身子不好都是因为素日没有锻炼之故，公羊家族的孩子还没有一个比她更娇贵，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跟着去，听说父亲到时候也会陪侍左右，如果母亲也去，还能再见一面，这样想她心里又踏实不少。

另外一件事就是年节，来往送礼，举行的国宴也不能推脱，到时候还要和几个殿的翁主斗心眼，她实在心累。

要不到时候犯个病，说是受了寒脑子又糊涂了？老嬷嬷拍拍她的头，“这可不成，年中犯病不吉利，宫里的人还不知怎么数落您。”

“我也不在意这些。”

“翁主，还有你身后的母家，你也不在意？”

她知道母亲胆小，若是母亲听说她又病倒，一定求父亲要进宫看望，父亲和陛下关系复杂，拉不拉地下脸还要另说，一想后面的麻烦事，上官复摇头，还是本分一些好。

所有人都说她身子不好，其实，她能感觉到她好得不得了，走路都轻灵带风，大晚上在屋顶坐一夜看星星也不咳嗽一声，她不想喝公羊论送来的药汤，那碗药喝下去她感觉天翻地覆，身子逐渐乏累。

可是她转念一想，要是那药是毒药，公羊论想杀她，大可以在宫外就要了她的命，何必给她下毒，用此等卑劣手段。

况且，她不信他会要了她的命。

那她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环云多出声唤回了她的神思，“主子，这两件您选哪件？”

“为什么又制新衣？”

“您给忘了，明日是太后娘娘的寿宴。”

上官复哦一声，这些人的生辰她统统记不得，有时候她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公羊请，连皇奶奶的生辰都会忘。

环云多道：“这一件，旋织小叠胜罗染葚服，称紫织方，这一件，绸染南山璎珞藤，衣色可爱，散发幽香，称璎珞息。”

上官复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出神地望向窗外，“下雪了。”

环云多只好把衣服收起，“是啊，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上官复喃喃道：“北俅的雪。”

“咱们这里是诸国中最靠北的一方土地，年年下雪也是最早，前年下大雪，您不知道那雪有多厚。”

“嗯？”

“人一脚踩进去，雪直接淹到腿根。”

她又问：“那这里有梅花吗？”

“皇后娘娘喜梅，从伯虑移了好些过来，不过梅花不适应这里的泥土，只有几株成活。”

“那，有红梅吗？”

环云多笑道：“红梅花在伯虑也是难见，记得以前伯虑养了几十棵红梅树，只有三四株开了花，现在似乎一株都见不到了，着实稀罕。”

“嗯。”她叹息。

隔天大雪封了整座城，环云多果然没有欺骗她，早上起来门被大雪封了口，走到院子中一脚就再也拔不出，环云多和阿兰诺笑着一边闹一边让宫人扫雪。

上官复也要出去和她们一起耍，嬷嬷按住她，说是不合礼，她看着宅在缸里的一群鱼拨动水花游乐，掰了些馒头块喂它们。

环云多背着手跑进屋中，神秘兮兮道：“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上官复头也不抬，“雪吗？”

“不是，再猜。”

“雪人？”

“哎呦喂，不是雪。”

环云多无奈，把手伸出来，“看！”

一枝打了苞的红梅娇艳欲滴，枝子上还带着些许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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