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你以为这个天地之大，还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他将她搂在怀里，苦笑。

冰凉的身体残存着些微的暖意，其实，就算她不说，他也该带她离开了。

他们必须回到那个血池，否则，她的身体便会如碎掉的瓷器一般裂开。

司梦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蝶翼一般的睫毛跟着闪动了几下，半晌，她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道：

“你若愿意放弃一切跟我走，纵使与你化为尘埃，融入洪荒又算什么？千年前你给了我一次机会，可惜当时我放弃了。”

抬头的时候，她沉静的眸中流过一抹复杂的光。

怜悯，震撼，感动，惋惜……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和他的命运，就像一个死结，无论过了多少轮回，终究还是解不开。

“这真的是你的所想？”

他受宠若惊般，眼睛里漫起了喜色，然而，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便又凝结。

沉默了片刻，他皱着眉头问道：“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还是为了阮衡？”

当初她为了阮衡，转身离去的决绝，他至今难忘。

“为了你，我不想你死！”

她看着他，回答的丝毫没有犹豫。

他的眸中一暖，接着又暗淡起来。

许久，他从漫天桃花里转身，抬手，捡起一朵飘落她发间的落花，目光闪烁，似在沉思着什么。

“也罢，这岁月如此寂寞，有你陪着便好，其他的，又何必计较？“

“师傅，你真的肯放弃天下了？“

“天下与我何干？我要这个天下，无非是为了你罢了！“

千年的挣扎中，他的心里似乎只记住了一点：她为天下而生，若想得到她，必先得到这个天下。

苍生为聘，由不得她不接受。

这是他想要的，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即使她不能一心一意对他，那又有何妨？

“师傅……“

看着他眸中闪动，她轻轻唤了一声。

“叫我子非。“

“子非？“瞬间，她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

子非，不会他的另一个分身吗？

他则开怀一笑，”记得当年我们的对话吗？“

她释然，抿嘴一笑。

是啊，当然记得。

他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回答：“子非我，焉知我不知？”

原来这个嫣子非的名字，并非只为另外一半灵魂所铭记。

月上枝头，桃花林里的黄昏格外美丽。

……

风吹过，扬起一片沙尘。

这里，曾经是扬州最繁华的明月楼，如今却只剩了残垣断壁。

一轮夕阳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将无助的血色的光投射在上面，照亮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一瞬间，那双眼睛好像被燃烧了一样，闪着诡异的光芒。

他是颓废死寂中的一线生命之光，然而，正是这束生命之光的存在，反而让整座扬州城看起来更像是地狱一般。

看身量他只是个孩子，不足七岁的孩子，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末日的舞台上，悠然的摆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桌子上面还放了一只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烤鸡。鸡烤的恰到好处，散发着一阵阵诱人的香味儿，引得周围无数腐尸蠢蠢欲动。

然而，他们一个个躲在废墟之后，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因为，他们害怕那个孩子的手。

说实话，那只撕下一根鸡腿的手已经不能算是一只手了，那种力量，可以瞬间将大地斩断。

不远处，堆积了小山似的尸体，轻则缺胳膊少腿，多则碎成了无数片。

是那只手的杰作。

孩子张大了嘴，撕下一块油汪汪的鸡肉。

他吃的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吃完这一只鸡后，恐怕再也没有活物可以拿来果腹了。

远方一片寂静，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天空飞着一些没有羽毛的鸟，夜色，魔鬼一般恐怖。

然而，孩子还在认真的啃着鸡骨头上的最后一根肉丝，他啃完了，似有些不舍，又用小巧的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

就在他抬手要把鸡骨头抛出去的时候，远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是一男一女，衣着光鲜，容貌看起来也很正常。

看到他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抛鸡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些等在远处的腐尸看着他的动作僵住，一个个又失望的缩回了脑袋，好像等着狮子进食完的鬣狗一般。

孩子看着那两人走近，嘴角忽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明明是这个孩子，这个笑容却无比的老练。

两个人本来是并肩走的，后来，那个穿黑衣的男人便走在了前面，后面那个红衣女子则匆匆的追赶。

他眼睛里的笑意更盛了，他知道，那个人发现他了。

于是，他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鸡骨头，然后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了一下油乎乎的手，抬手时，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剑。

那把剑好像从他的手里长出来一般，片刻之间便青芒暴涨，几乎将整个扬州城都笼罩于其中，远远望去，就好像从地面上升起了一轮满月一般。

那个为首的黑衣男子脚步更快了，最后，他竟然足尖一点，人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向着他射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个人便到了眼前。

“你从哪里得来的它？”

他负手而立，目光却直视着那把剑。

孩子看不出他眼睛里的波澜，然而，他知道，他动心了。

“我在坟墓里捡的。”孩子直视着他，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掠到脑后。

“你不可能得到它的。”黑衣男子的目光骤然冷冽，唇角浮起了一丝讥诮的笑意。

“抱歉，我已经得到了。”孩子也冷冷的笑了笑，起身，将那把剑抱在胸前。

冰冷的锋芒直透骨髓，他感觉全身上下，仿佛被冰水洗过，猛然间，许久前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那种刻入骨髓的背叛……

不过，那些事情，和现在的事情比起来，又算什么？

所以，只是一瞬间，他的脸上便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

“我可以跟你走吗？”他问。

黑衣人摇了摇头，“不。”

“好。”孩子转身就走。

黑衣人抿了抿唇，手指无声的攥紧。

他看到那把剑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终于再也忍不住，倏地一下，便如燕子般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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