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娘你醒啦？”

黑暗的地牢里突然一个声音传来，金鸢似乎瞬间回魂了一般，猛地往旁边看去。√这才看到旁边牢房里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摇曳的火光下，一个人影就坐在角落中，低垂着头，似乎……伤的不轻。

“白公子！”金鸢连忙挣扎着过去，黯影的地牢之间只是用铁栅栏隔开，金鸢不难看清楚白约的模样，却看着他胸前的两道铁链，金鸢心中难受，说道：“白公子…这铁链……”

白约微微抬起头，铁链随着白约的动作轻微地摆动，空旷的地牢传来刺耳的回响。借着火光，金鸢顺着铁链看着白约锁骨处的两个血窟窿，流出的血液已经结痂，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又有一丝血液顺着铁链末端的勾处渗出。

“被穿了琵琶骨，我现在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何止是穿琵琶骨，金鸢看的分明，白约身上伤痕遍布，一双手臂都被绷带厚厚的包裹着，与当时在光明山上相遇时，与光明山弟子对峙时的闲庭信步，脸含浅笑不同，此时的白约，极尽狼狈之态。

金鸢自责不已，黯然道：“是妾身连累了公子。”

白约闻言笑道：“说起此事，我悔的肠子都青了。”

金鸢无言以对，事已至此，说再多歉意的话也于事无补。

“不说这个了，你不是去广汉郡了么？怎么又到蜀郡来了？我听说你是被一个叫马麻子的人给出卖了？”白约话锋一转，问道。

“白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时候杨振虎正审问我呢，他一个手下凑过来跟他耳语，以我的手段，他就是说的跟蚊子叫一般，我也听得清楚。”白约笑问道：“莫非你是回来救我的？”

金鸢颇为尴尬，说道：“公子为妾身亲赴死地，妾身又岂能弃公子于不顾？”

“这事还真不能怪你，我本来有机会溜的，只是我心软了。”白约说道：“此事因你而起，但我也不好责怪与你了，因为我把你跟我说的，我都跟杨振虎说了。你怕是不晓得，我最怕疼了，我不说他要打我，只希望你铁捕营的暗探弟兄们还有后手。欸，你把我坑进来，我又将你的消息卖给杨振虎，就当你我两不相欠了，如何？”

“公子倒是个实在人。”金鸢轻声笑道，连杨振虎都隐约猜出自己是谁的人了，这人还真当自己是铁捕营的暗探，是说他天真呢？

“如今姑娘你自己都身陷囹圄了，该如何施为？”白约问道。

说到此事，金鸢神色忽然黯淡，不说能不能逃出去，便是自己为什么进来了，连自己都有些怀疑。当真是那个马麻子背叛了五公子，才泄露了自己的行踪的么？对这次的行动，金鸢没有的布置，按照流程，她准备先召集了马麻子等一批人，再探听清楚黯影地牢的状况，之后逐步展开营救计划，对于白约，若是真的难以施救，行动的付出与收入差距太大，金鸢或许会放弃。

毕竟，对金鸢而言，最的还是五公子。

只是，连计划的最初步，都乱了。马麻子直接将自己给供了出去，金鸢甚至没想明白，为什么？马麻子和五公子的关系是什么？马麻子已经失去了对五公子的忠诚么？或许说马麻子从来未曾对谁表示过忠诚？又或许马麻子从一开始是其他人埋在五公子身边的棋子？又或者……

金鸢不敢再猜测下去，只好摇了摇头，说道：“公子的问题，妾身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就麻烦了。”白约笑道：“此地硕鼠猖獗，与寻常老鼠不同，肥大而无惧，活人都敢上前啃咬，我可是做好化成一堆鼠粪的心理准备了。”

“公子不擅说笑。”金鸢苦笑一声，道。

白约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曾骗你，我刚醒过来那会儿，可是实实在在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呢。”

“白公子……”

“有人来了。”白约眼神往外瞟了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道：“这么说也不大合适，毕竟一直有几个人在这里守着。”

他们的动作很轻，依金鸢的修为，黑漆漆空荡荡的环境里，完全不知道有人。白约也看不到，只能凭借气息感受到有几个人一直藏在黑暗中观察着，如今又来了一个人，小声的交流，白约只能听到他们说这换班的事情。

随后，几个守卫便离开了，只留下那个刚来的守卫。

守卫走到金鸢的牢房前，俯下身子叫道：“金姑娘。”

金鸢愣了片刻。

那守卫又说道：“我是五公子的人。”

“我不认识你。”金鸢皱着眉头说道。

“这是五公子的信物。”那守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类似丝绸的事物，白约看不清楚，但金鸢却看得清切，确实是五公子的贴身之物。见金鸢确认了，守卫便一把火把东西给烧了，说道：“金姑娘，且过来，五公子有话跟你说。”

金鸢刚要动身，白约忽然说道：“别过去，此人心存杀意。”

闻言，金鸢浑身一颤，看着那个守卫，说道：“我一直不敢妄测的才是真的。马麻子并没有背叛人，只有我被舍弃了而已。”

守卫脸上没有表情，抬手便射出一道暗器，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匕首偏过金鸢，直接插入身后的墙里。金鸢还未反应过来，守卫却看着另一边牢房的白约，说道：“你恢复了？”

“还差那么一点。”白约咧嘴笑道。

“那么看来也留不得你了。”守卫说道。

白约撇撇嘴，一副你试试的表情。

“白公子。”

“嗯？”白约看着金鸢。

“你能逃出去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那就好。”金鸢笑道：“不然，妾身便是死了，都心存愧疚。”

“欸？”白约有些疑惑，沉吟片刻，才笑道：“明白了，你已经失去生的意志了。”

金鸢回过头，对守卫说道：“冯旭就让你这么来杀我的？”

“五公子说，金姑娘天女之姿、非凡卓艳，自然不希望金姑娘死后留下伤疤。只是我担心金姑娘心中起疑有所反抗，固有此举。”守卫说着，递过一枚丸子。

“哼。”金鸢接过丸子，想也不想便扔进嘴里。

“只可惜公子看不到这一幕。”

“让他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深爱他的女子么？”金鸢嗤笑道。

“五公子让我转告金姑娘，五公子说他对金姑娘所付出的感情感到愧疚。”

“又有何用？”

“金姑娘，我听闻过你的事迹，才情姿色皆如世间瑰宝。匹夫无辜，怀璧其罪，若非你有这般姿色，也招惹不到这种事情。姿色如是你立足之本，亦是取祸之道，世道便是如此，美丽的女子在权利的旋涡中璀璨至泯灭，想必你早有心理准备。”

“确实如此。”

“金姑娘，告辞。”守卫跟金鸢说了一会话，确定药丸已经被她咽下肚了，果决的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脖颈处喷出一道献血，守卫倒在地上，对此习以为常的硕鼠立刻从阴影中蹿出来，嗜血如命。金鸢不为所动，白约倒是看得目瞪口呆，说道：“姑娘你被情郎抛弃了，了无生趣可以理解，这位兄台又是哪里想不开？”

“死士而已。”金鸢缓缓转过身，走到方才的位置坐下，说道：“在黯影地牢刺杀囚徒，除了死士，又还有谁敢来。”

“死士啊。”白约看着守卫的尸体，说道：“师傅告诉我蝼蚁尚且偷生，上次小师姐还跟着我去看山上一头小羊，被猫貂给逮住了，便是那头新生的小羊都全力抗争死亡，我没想明白，人怎么会自寻死路呢？”

“你的师傅与小师姐对你来说是很的人吧。”金鸢问道。

“嗯。”

“如果他们被人抓住了，逼你，用你的性命换取他们的性命，你会如何抉择？”

“抓住他们？那还不如抓我更容易一些。”白约笑道。

“强者的自信啊，真好。”金鸢苦笑道：“真是羡慕你们，能够无所顾忌地活着。只是，白公子，世间蝼蚁万千，又有几人是气宗啊？对我们寻常人而言，你们没有顾虑的事情，却是时刻威胁着我们的生存。就如那些被贩卖的女子，若是家有强援，又岂会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

“这我倒是没想过。”

“妾身一生坎坷……我时日无多，现在用一生倒也恰是时候。”金鸢笑道：“白公子，妾身时候不多了，不知白公子能否听听妾身的絮叨。”

“如今此处也无他人，姑娘但说无妨。”

“妾身年幼之时，尚是大家闺秀，乃是徐州与扬州交隔之处一个大姓人家。在我及笄之年，兖豫徐杨四州大旱，一夜之间家道中落。”

巧了，我也是！白约想说出这句话，但是看金鸢眼眸中的郁郁之色，还是算了。

“族中长辈，父兄一夜之间都死了，独独留下我一个人。后来我遇到一个老猎人，他收养了我，将我当做妻子一样收养。”金鸢轻笑一声，说道：“这个老东西毁了我的青春，相比起我这一生，那段时光，想起都令我感到厌恶。我虽然恨这个老东西，但是不得不承认，靠他我才能活下来。”

白约在脑海中想了想，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跟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站在一块的模样，嗯，画面确实不大美观，但也没有那么不堪吧，想来不是站在当事人的观点上想，就觉得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白公子，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觉得一生就该交给他的那个人？”

“啊？这种人…想必没有吧。”

“你的那位小师姐也不算么？”

“未曾想过这个问题。”白约摇了摇头，说道。

金鸢笑了笑：“会遇到的，不过想来，若是换成你的话，会轻松许多，毕竟你如今年纪轻轻，已经有这份身手，将来你想要护佑谁，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

“不知道呢。”

金鸢坐在墙角，气息似乎渐渐弱了下去，她闭着眼睛，许久没有说话白约一度怀疑她已经去了。直到她突然开口说道：“原来我最怀念的还是那段时光啊。”

“嗯？”

“原来五公子不过是……我心如死灰后寻找的一个替代物罢了。不…只是因为我知道了他并非真的需要我陪伴他，他只是利用我才有这样的感情么？我真的爱他么？或者我只是想要一个稳定的未来？”

白约看着金鸢如同发疯了一般在自言自语，随后，她又安静下来，忽然笑了起来，兴奋地挣扎起来，笑道：“白公子！白公子！我一直没有变！我只爱过一个男人，因此，我才如此释怀吧，面对五公子的抛弃，我才能如此坦然，因为我知道我内心深处从未对此有过期待。”

说完，金鸢又滑落跌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缓缓地，金鸢的声音逐渐虚弱了，她说道：“白公子，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你能再帮我一次么？”

“你说。”

“我最爱的那个男人，他叫仇余，是一个很出色的猎妖手。白公子，若是有一天你能遇到他，能帮我告诉他，我活的很好么？”

“好。”

“多谢。”

“对了，那两个字是哪个啊？忧愁的愁？鱼虾的鱼？”白约问道。

金鸢已经没有了气息，白约撇撇嘴，明明已经死了，还要告诉别人自己活得很好，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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