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跟了我混，当然要为你取个响亮的名，以衬得上你主人我了……”

“你浑身都是棕色的，不如叫你棕棕如何？嗯，不妥不妥，没特色，换一个吧……”

“若是叫你追风或是逐电，又不大适合。说实话可能伤了你的自尊，不说又怕你认不清现实，我还是实话实说吧。你虽说四条腿吧，比我还多两条，可要是真跑起来，你还不一定跑得过我。真不是我不想为你取个帅气的名字，只是，唉，你懂我的，实诚……”

“你的额头还有一圈白点呢，一点白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马鼻喷出两口气。

“你喜欢？不，我觉得不妥，一点白总觉得有些雅意。我绰头铁，我的狗叫铁头，你若是叫一点白，倒跟我们有些格格不入了，还是换一个吧，换一个……”

“欸！对了！你很能吃啊！我发现养你比养我自己还难，你吃的那些可一点不比我吃的便宜啊，还吃得多。比起你来，铁头就好养活多了，往山里一赶，它自己就会填饱自己的肚子。那就叫你饭桶吧！头铁铁头饭桶！合适！”

这个绰叫头铁的男子，没有理会那匹棕色高塘马的意见，最后拍板，饭桶的名字就深深的烙印在这匹马的身上。一个兴奋地跟马交流的少年，顿时成了这条街上一道奇特的风景。

光明山虽在越筇郡跟南安郡的交界处，还是属于南安的辖内的，属南安郡牟为县东南郊。光明山脚下早就形成了一个成型的集市，饮食休憩的食肆茶肆，贩卖檀香纸烛的店铺，推着小板车叫卖的小贩，还有人来人往的香客游人，甚至有千里之外慕名而来的。这些商家就住在离光明山不远的光明村，大都是当地住民。光明村的村名基本靠着慕名前来光明山祈福的香客吃饭，世代如此，当然，每月还要一笔不菲的贡奉给光明山。

也不知是恰逢庙会，还是此地每天都是这么热闹，白约到时，早已人头涌动，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者有之，衣衫褴褛者有之，满面红光者有之，忧容憔悴者有之。高门贵姓被衣着整洁的仆役簇拥着，意气风发地走在正中间；蓬头垢面的乞丐抱着他仅剩的家当，一个缺口的破泥碗被人群厌恶的撵来撵去；商贩们对平民良人不屑一顾，对豪门的家奴不良人却极尽谄媚。小小的集市好似囊括世间百态人生，实在有趣。

白约看到一个穿着道士服饰的青年，推着一板车的馊水，刚卸下来，周围的乞丐便一拥而上，捞起酸臭刺鼻的馊水拼命往嘴里塞几口。不一会，一名粗布麻衣的汉子便拿着鞭子上来狠狠地抽退那些乞丐，直言这是要送到老财主家喂猪的。乞丐们看着他的鞭子畏畏缩缩，又依依不舍得盯着那几桶馊水。

一出闹剧。

“客官，客官。”

有人在叫自己，白约回过头，小厮满脸带笑，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弓着腰抬起头，看着白约笑道：“客官，您的宝马是不能入山门的，不如先寄放在小店的马厩里，小的帮您洗涮打理，喂些草料，调息好了等您回来？”

“嗯？也好，麻烦你了。”

小厮结果白约手中的缰绳，牵着饭桶来到马厩。小厮便说道：“客官，您看要哪个桩位？”

白约看了看，这马厩其实简单的很，一边是只插上了一排的木桩和食槽，另一边则相对好些，搭了简陋的草棚，其他的倒也没了。今日来光明山上香的信众颇多，马厩里的马匹也有些多，就蜀中地区来说，使用的马匹大都是广汉马，为适应蜀中的山地地形和湿热气候，广汉马属矮种马，腿短腰肥，汗腺发达。相较之下，白约的高塘马就显得高大了不少。而西凉马更是高大俊美，广汉马在西凉马面前，跟吉娃娃似的。就像眼前这两匹拴在隔壁的马，看的白约好生艳羡。

有棚的马厩需要一百文，没棚的马厩则只要二十文，差别只在顶上一圈茅草搭成的防止日晒的草棚！能买得起更养得起马的人，家中都称得上富裕，这种人自尊与攀比心理要更强些，自然不会租没顶的马厩，好一招妙棋！

“客官，您看？”小厮一旁小声地催促白约快做选择。

蜀中秋时的太阳还是颇为炽热的，一百文确实过于昂贵，对白约这种兜里没个叮当响的人来说。二十文还不如随便找棵树把马拴起来，却又担心有人盗马，罢了，一百文便一百文吧，谁让自己是一个情深义重的人呢？

交付了看管费，小厮又叫住白约，谄笑道：“客官是来上香祈福的吧，不如买些香纸去，小店正好有。我看客官是独自一人，客官买了香纸，我差人帮客官挑上山去，客官也好松快些。”

“不必了，我上山并非是去拜神的。”

“欸？客官，山上虚灵观可是非常灵验的呢，您看周围这络绎不绝的香客，便是冲着这来的。便是来游玩的，也买些顺道跟天上的神仙捎个见面礼吧。”

“多谢你的好意，我是专程来看山的，就不麻烦了，帮我照顾好饭桶。”

白约罢罢手，告别了罗里吧嗦的小厮，总算是踏上了山门。其实虚灵观并不远，站在山门，抬头就能看到，也就两刻钟的脚程。还未进门，就闻到浓重的檀香味，呛得白约好不难受。避开气势汹汹的家奴鼻孔对着自己的贵妇进了道观，远远看了一眼观内供奉的三清神像，白约绕开虚灵观，往后山走去。

守山的道士拦住白约，道：“心意到虚灵观即可，后山乃是仙尊清修之地，不可随意进出，还请这位香客见谅。”

白约点点头，退出守山道士的视野，翻身从侧面上了山。前边就是几尊泥像骗骗凡夫俗子的地方，若要看山势水势，乾坤灵蕴之所，还是要深入。不让进就不进？那自己绕个远路过来干嘛，就花那一百文的马厩钱？

比起延绵山，这虚灵洞天光明山果真是个山清水秀之地，你瞅瞅这鸟语花香，这阳光明媚，这猴子的红，一派祥和。那一处山势逶迤，山峰相对如蛾眉，山间云雾缭绕，确实有一股仙气萦绕之感。山顶无观，光明山的方丈还是有些能耐的，这样的山势，蛾眉之势，灵蕴从天而降，直冲山顶，滚滚而下，人若居之，有害无益，少不得老年风湿什么的。远骘的《九州霞客行》说起光明山的观心岩，状若犬齿，两翼如鹏鸟环抱，平常隐匿于云烟之中，太阳照射时折射炫彩七色，乃是极佳的蕴藏之所，不可不观。

可惜不凑巧，这个时节，两座山峰挡住阳光，山间云雾浓重，还真不好判断观心岩身在何地。乱转的话，碰上光明山的道士，又显得尴尬。刚想到这个，迎面就跑来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那女子神色匆匆，颇为狼狈，看到眼前的少年，也楞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便道：“拜托，莫要告知别人！”

说完，闪身藏在一旁的树丛里。白约正在想该怎么把这个女子忽悠过去，这人倒是先逃匿了去。忽而眼前又跃出三个道袍男子，倒提长剑，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这让人眼花缭乱的。一个略显粗犷的道袍男子看到白约，皱眉道：“今日值守的是哪位师叔门下的弟子？玩忽职守，怎么让香客到了后山？还到了此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会让人送他出山便是！我问你，你可有看到一个女子从这里经过？”另一个男子说道。

“喏。”白约往旁边的树丛努了努嘴，毫无信义，转头就把人给卖了，虽说白约也没来得及答应帮人家保守秘密。

藏在树丛的女子看得一清二楚，怒从心起又无可奈何，只好逃窜。女子刚跳出树丛，一名男子早已甩袖掷出暗器，正中女子小腿。女子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不稳滚落在地，男子一个起伏便赶过去，将女子擒住。

白约看的啧啧感叹，小声感叹道：“这么狠，你们真的师出同门嘛？哎呀，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人多了也不好，矛盾也多啊。”

“你这小子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那个长的最为粗犷的男子眉毛一扬，瞪着眼珠子盯着白约，冷声道。

没想到这么小声，都让他给听见了，白约尴尬笑道：“我说，贵师兄妹之间表达相亲相爱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呸！”白约话音刚落，那女子大喝一声吼道：“谁与他们相亲相爱！似这等状若名门正派的虚伪小人，内里却是藏污纳垢之地，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三人中看似为首者，这个男子举止颇为淡定，听闻此言也是皱了皱眉头，示意擒住女子的那个道士。道士点头，一把摁住女子，卡住喉舌不让其说话。不料制住了这边，那粗犷男子却冷笑道：“大祸临头了尚在此大放厥词！哼，若不是师尊指明要你这个小娘皮服侍他老人家双修，恐怕要让你瞒了过去！”

“师弟！住口！”

擒住女子的道士都惊呆了！我都把人摁住了，你倒好，自己把话抖出来，没外人也倒罢了，这厮脑子是不是少根弦啊！这一愣神间，竟让那女子挣脱出来，扯开嗓子吼道：“谁能想到！蜀中三大名门的光明山！竟是人贩扎堆之地！光明山！光明呃…呃。”

那道士气急败坏，女子不断挣扎，好不容易重新掐住她的脖子，话早已经说完了，男子冷笑不已：“你这妇人心肠倒也歹毒，死到临头还想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垫背！”

“呃，师兄，怎么办，师弟一时失言，要不索性一不做二…”粗犷男子问道。

为首男子抬手止住他说下去，转头看着白约道：“这位香客，此地早已不是前山虚灵观，你来到此处早已违反了本山的规矩。若是你当方才什么事都没有看到，我便放你出山，你也就当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如何？”

白约故作惊讶道：“违反规矩了么！我不过是慕名而来，远骘你晓得吧，他游记记载，光明山的观心岩乃是难得的圣地，我不过是为此而来啊！”

男子笑道：“霞客之名，自然家喻户晓，我也不例外。这些年来，确实有许多人为一观观心岩而来，不过现在观心岩是师祖清修之所，乃是本山禁地，不会对外开放的。”

“啊！那真是可惜了，倒是白来一趟。”

“其实光明山周边也有许多风景秀丽的地方，香客可以前去一观。我遣人送香客出山吧，还请香客谨守本分，莫要平添烦恼。”

白约摇了摇头，道：“若说景致，整个光明山周边，哪里还比得上光明山里边？但凡灵蕴充沛之地，景色为最佳。阁下看这对山峦，叠状蛾眉，云海蒸腾，看了这样的景色，哪里还看得进那些凡物！”

“至于阁下所说？眼前这处闹剧，恕我不能保证不跟人说，若是没人问起倒还好，若是有人问起，我又欺瞒于他，岂不…岂不是我失礼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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