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房子里充斥着动物油脂燃烧挥发的香味。纯粹的动物油脂啊，这该是富户才会使用的燃料。哈蒙的房子里外都晾晒着各种动物的皮毛，每一件皮革的毛色、成色都很好，皮毛上没有多余的箭洞刀痕，一箭毙命，处理的也干脆利落。棘人自古生活在深山老林里，每一个都是优秀的猎手，这样的人群居然会穷，这是不合理的，人们对优质的皮革需求量一直都很大。

对棘人而言，贫穷则是很正常的事情。

棘人仇视外来人，这些外来人包括蜀人、巴人和迁入益州的中州人。而这些“外来人”同样对棘人抱有敌意与偏见，这是深深植根于两个民族之间的荆棘。这得从很久以前说起，当时的益州，还不叫益州。甚至还没有形成今人意识中对益州的旧称，巴蜀之地。史书皆由中州人所载，那个时候对这个地方，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称西南崚夷。

西南崚夷大致有部落村寨近二百余个，在角逐融合中，最后形成三个较为强大的民族，也就是人们熟知的蜀人、巴人与棘人。传说古蜀国，便是蜀人组建的，只是古蜀国存在的形式，多为歌谣和传说，蜀人是否真的成立了一个古蜀国，现今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古蜀国是否存在，证据不足，难以此为依凭，以证明一个国家的存在的痕迹，或许只是部落联盟结合在一起的互为依靠的团体；另一部分则认为，就算只是形成了一个大部落，没有遗留下城镇痕迹。但是不可否认蜀人形成了自己的文明与秩序，一个国家不应该只看是否建立了城镇或是首都，那些歌谣与传说，足以证明古蜀国文明的存在，文明铸就民族之魂，一个有了灵魂的民族，那就是国家。这就是蜀人，三个民族中唯一一个成立了国度，凝聚出精神的民族。

再说巴人，巴人生存的地方接壤今雍州西，他们的文化形成受到了中州人的影响，与中州文化别无二致。因此，守在西南崚夷门户的巴人，逐渐中原化，为后来中州人入主西南崚夷，将此纳入中土版图，变成益州埋下了伏笔。

而棘人，中州的史官之所以前面两个民族分别成为蜀人与巴人，皆取自于两个民族所处的地名。而棘人，则有两个意思，棘，刺状，是说这个民族具有攻击性，此其一；在棘人的土话中，棘这个读音，是代表了他们的图腾，或者说一种象形文字，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和长在树里面的人，意为森林之子，此其二。棘人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可以参考中州抵御西犬戎，需筑城以守。那段岁月里，棘人可以说是一打二，蜀人与巴人联合起来，才能与棘人打个平分秋色。

微妙的平衡需要外部的力量才能打破，这个力量就是中州文明。继蜀人之后，巴人也建立起文明。更强大、先进的文明能够影响甚至同化弱小、落后的文明。中州的商人给西南崚夷带去了财富与物资，也带去了中州的文明，在更加强大的文明面前，巴人被中州所同化。继而，影响更西的蜀人王国，这一次，中州只是以文化的形式入侵和占领这片荒夷之地，影响他们的信仰和精神。

蜀人与巴人相继建立先进的信仰和制度，并借助自中州传入的先进生产力，逐渐将棘人甩在后边。不无数次的小摩擦和冲突之后，三个民族之间终于爆发处一次大规模械斗。这一次的冲突，凸显了文明的力量，尽管棘人更加的骁勇善战。但是战争与小规模的群殴是不一样的，它不会凭借一两次的胜利就宣告最终的结果。面对蜀人和巴人更加优良的护具，坚固而锋利的兵器，和规划有度的补给，棘人被撵到更南的密林里。棘人的领地被蜀人与巴人瓜分，中州的史书也由此次战役而改变了西南崚夷的旧称，巴蜀之地的时代。

中州一直对益州有文明上的引导，这是细微而不可查的，润物细无声，便是如此。但是这些细微的东西，积累起来，总会由发生一些大事而突显出来。西南崚夷变为巴蜀之地，这只是其一。第二次，则是巴蜀之地命名为益州，这一次的变化，并没有发生兵戈相向的流血事件。首先，是蜀人与巴人的融合，两个部落联盟合并成一个大部落联盟。随着中州文明的扎根深入，在前朝建国初期，巴蜀这个大联盟请求加入中州这个大家庭，巴蜀更名为益州。

好了，巴蜀之地也变成益州了，益州是中州的一部分了。再来说说棘人自上次的大规模械斗之后，在干些什么。被赶出了老家的人，还能想干什么呢？当然是抢回来啊！所以，自西南崚夷到巴蜀之地再到益州，这边境地区一直都不安宁。好嘛！以前还是巴蜀之地，你们打你们的，只能算是部落之间的冲突，野蛮人跟野蛮人之间想怎么整国朝管不了。现在巴蜀都变成益州了，那可是载入史册了，正儿八经的中州之地！你要是再打，那就是野蛮向文明发起挑战，来吧！亮血条吧！

这一次，在益州，这片巴蜀之地，曾经的西南崚夷，中州人首次站在了台前，向棘人亮出兵戈。前朝调遣大将帅甲兵五千深入益州，磨刀霍霍，盔明甲亮，在益州土著巴蜀人民的协助下，将棘人撵地更远。让他们知道，想要夺回几个世纪以前的老家，那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说到这儿，需提点别的事儿，这很关键，关乎第三次益州的变化。上边也说到，巴蜀是受到中州的先进文明影响，在没有经过军事手段，巴蜀主动归附中州，变成益州的。这造成了两个影响，巴蜀向往先进文明，向往城市，偏向于将领地建造成想中州那样繁华的大都市，因此，在对外开拓上，失去了进取心，也因此自巴蜀到前朝益州，甚至到本朝靖安武帝中兴前，益州领土几乎没有丝毫变化，此其一；益州与中州之间，没有经过战争的血腥洗礼，这就造成了巴蜀对中州一种咱是平等的，拥有高度自治，没有作为一个直属州该有的姿态和作为。且益州地势险峻，而无论前朝还是本朝，都疲于对付东西南北的各路敌人，是故国朝宫廷对益州鞭长莫及，益州一直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造就的局面就是益州对中州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中州强时，益州听话，中州弱时，益州叛逆。我有困难，你中州该帮忙，你中州有困难，我不落井下石那就是极好的，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责任，天下大乱，益州仍是天府之国，此其二。

这就有了益州的第三次巨变，本朝靖安武帝中兴时，上将军冯翊奇袭益州，益州首次真正的掌握在中州手中。这次遭殃的不仅仅是棘人，还有巴蜀的土著。或者说，先遭殃的是巴蜀土著，接着才是数百年不敢打益州主意的棘人，真是无妄之灾。益州的底层百姓感受或许不深刻，巴蜀大族那就印象深刻了，冯翊掌权那段时间，上层大族那是被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漂杵。冯翊作为靖安武帝的中兴名将，那能力就不是盖的，都是敢打敢杀的主，收拾了巴蜀土著，极具开拓精神的冯翊，打起了开发益州的主意，这把刀，就落到了棘人的头上。

新仇旧恨，民族矛盾更加的尖锐。

这次开发益州力度非常大，几乎是剥夺了棘人的生存空间，棘人打又打不过冯翊的大军，要么投降，要么逃。一部分棘人往南逃窜，了十万大山，另一部分棘人，则留了下来。不论是逃是留，现在看来，棘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哈蒙的这个村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棘人。

白约的食指轻轻的敲着桌子，受白诩的影响，白约在想事情的时候，也喜欢敲着桌子。哈蒙的妻子端上一盆肉食便又回去了，对于一个猎人来说，卖不出去的肉，却成了日常的吃食。白约看着那盆烤肉，没有说话。

哈蒙拿起一块肉咬了一口，说道：“棘人仇视中州人，这是事实。但是我不同，我的父亲一直向往中州的文化，我也一样，所以，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害你。”

白约拿起一块肉尝了尝，干巴巴的没盐味儿，倒也不是哈蒙小气，不能跟村镇的人交易，盐确实是个稀罕货。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白约掏出江祈年赠给他的正宗碗儿香递给哈蒙，以酬其方才解围与夜宵之恩。

“那你方才，为何又替我解围？棘人仇视中州人，你虽说是个中异数，我倒不觉得，这个理由足以让你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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