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1024

连着失眠好些天。

那晚从郊外回来，孟泽成告诉我，送我出国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一旦再见到我，绝不会再放我走。

他说那是我唯一一次逃离他的机会。

现在，没有那么好的事了。

他对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宠溺而霸道。

可我开始郁郁寡欢。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怎么往下走了。

孟泽成越来越忙，回深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他看我总开心不起来，就请Nancy来开导我。

Nancy是个年轻漂亮的海归心理医生，乌黑柔顺的长发，温婉动听的声音，优雅亲和的举止，让人不自觉对她放下了戒备。

上一个让我这样迅速放下戒备的，还是秘密花语的老板娘。

Nancy来的第一天，深城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

她看出来我在害怕，用灿烂如阳光的笑容安抚我。

“睡眠时间充足，是保持愉快心情的前提哦。”Nancy知道我睡得很晚。

“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丧气地垂下头，“其实很多事情，我也这样。我知道不能胡思乱想，可我脑子里，总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钻进来。”

我们聊了一个上午，Nancy走之前，我问她，我是不是得抑郁症了。

她诚恳地告诉我，有这个倾向，但情况没我想得那么糟糕。

再次跟Nancy见面时，她问我睡得好吗。

我说吃了药，入睡挺快。

她轻蹙起细弯的柳眉，问我吃了什么药。

“Melatonin.”还是水果味的，酸酸甜甜，吃起来像糖一样。

“褪黑素……”Nancy展开眉心，“从今天起，不许再乱吃药。Melatonin也停下来。”

“不吃药我睡不着。”

“那是你不够累。你每天跑十公里，睡得肯定好。”

“试过的，还是不行。去驾校学车时，会很累，可回来以后，一沾枕头，还是睡不着。”

“唔……每次睡觉前，都会想什么呢？”

太多了。

想我爸是怎么死的，想温欣是怎么死的，想十六岁和十九岁的我，是怎么被孟泽成压在身下的……

想我一次次痛定思痛要洗心革面，又是怎么一步步被打回原形的。

“我讨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捂着脸哭泣。

宽大的会客室里，仿佛有回声。

Nancy静默一会，建议我对她袒露一件最让我难以释怀的事情。

我吸吸鼻子，问她有没有看过《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从她凝固在嘴角的微笑，我知道，她看过了。

“我不该回来的……不该回来。其实我做过很多决定。我想像个女战士一样，在女人的战场厮杀拼命，把孟先生夺回来。也曾经无比渴望逃离这个战场，把孟先生狠狠推开……”

“亲爱的，你很迷茫，对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一次被孟先生……是什么时候？”Nancy问。

“十六岁。”

“那时候的温小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想像我姐姐那样，聪明，勇敢，果决，漂亮。”

“从十六岁起，就一直跟孟先生是那种关系吗？”

“不。十九岁那年，他回国，才又……”我捏着咖啡杯里的银勺，慢慢搅动。

Nancy总是重复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十九岁的温小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那时候，没想这么深奥的问题了，只想把孩子生下来，想着有他的陪伴，可能会过得开心点。”

“温小姐现在想离开孟先生，但又舍不得孩子。”

Nancy一眼看穿我心思。

“想听听我的看法和建议么？”这个孟泽成花高价请来的心理医生，微笑着问。

我不停地搅动咖啡，点点头。

“温小姐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谁，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建议，从这一刻开始，温小姐要把所有精力，集中来寻找自己。”

Nancy涂了口红的双唇一张一合，说了很多很多，也引导我说了很多很多。

五月的最后一天，Nancy送给我一捧百合花。

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女人，正在经受苦难。

她们被强迫，被欺骗，被背叛，被蛮横粗暴地对待。

很不幸，我们是女人，弱小而无助。

但也很幸运，我们是女人，拥有以柔克刚的本领，拥有敏感细腻的心思。

我们要打仗。但不是跟别人打，是跟自己打。

“把所有力量，用在完善自己身上。”Nancy笑着说完这句话，告诉我六月初她要去度假，中旬回来。

我送她到门外，看着她的车开走，才回到家。

今天周六，小宇不用上学。

送Nancy回来，他刚好结束钢琴课，拉我去琴房，听他弹新学的曲子。

等他弹完，我强烈地夸赞一番，提议，“妈妈弹一首给你听？”

小宇问：“妈妈你好久没学琴了，还记得怎么弹吗？”

“妈妈在伦敦的时候，一直有学哦。”

梦中的婚礼。我弹错了两个音。

但小宇很捧场，使劲拍着小手大叫，“妈妈好棒！”

琴房门口，又多出了响亮的掌声。

孟泽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来我得给Nancy涨工资了，你心情不错啊。”孟泽成走过来，俯身亲我一下。

小宇装模作样捂着眼睛，一溜烟跑了。

“熊孩子。”孟泽成笑骂，又吻我脸颊，“钢琴有进步，车学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下个月考科二。公司现在……还好吧？”

孟泽成脸色微沉，“不太对劲。老爷子那帮朋友，没一个愿意救急的。艹，邪了门了。”

他剑眉微挑，表情放松下来，“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寿司店弄好了，人也雇齐了，老板娘什么时候去视察？”

没想到速度这么快，我开心地按了按琴键，“今天可以么？”

孟泽成把我左右两边脸颊亲遍了，“行，吃完饭就去。还有，上次跟你说，出书的事，想好了么？”

我又按了按琴键，“想好了。”

“哟，不跟我清高了？”

“谢谢大佬鼎力相助。”

孟泽成揉揉我头发，长舒一口气，“这么多天，可算看到你笑了。怎么样？马上要红的女作家，有何感想？”

嗯……感想就是——Nancy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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