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永看见了万禾姑娘。

万禾姑娘也看见了阿永。

阿永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昔日让无数人倾慕的万禾姑娘。

她的脸上和手臂上有一块块肉色的斑块，就像刚长出的嫩肉，看着可怕极了。

女人总是最看重自己的外貌，脸上但凡有一个小斑点，都会焦急得吃不下饭，照着镜子一天能看三百遍。

这也实在是怪不得她们，女人若是长相不好看，一定会嫁不到好人家，若是脸上再有缺点，好人家也绝不会娶她们。

所以，那些脸上有缺点的女人，总会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生怕看见那些注视她们的人。像万禾姑娘这个样子，打死她们也不愿意让人看见。

万禾姑娘果然不一样，她卷起袖子提着一个水桶，若如其实地看着走过来的阿永。

阿永看着她那些可怕的斑块，勉强笑了笑，说道：“你还好吗？。”

万禾姑娘放下水桶，竟然还在笑着，说道：“我很好，很高兴又看见你。”

阿永心在抽搐，说道：“你这是怎么啦？”

万禾姑娘道：“这是刚得的皮肤病，大夫说要涂很长时间的药膏才能好，没事的，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

“你爹还好吗？”

“还好，就是腿不方便，我们现在生活很平静，很知足，谢谢你地搭救。”

阿永长叹了一声，说道：“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的东西我带来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如今我用不着了，希望它能给你们带来好运。”

万禾姑娘道：“你还是带走吧，我们留在身边只是祸害。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越是金贵的东西，我们普通人越是要远离，居之无名，必遭祸乱。”

阿永什么话也没说，独自走进了万禾姑娘居住的院落，取出装有“结绿”的木盒，放在木桌上，转身就走。

临出门说道：“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不能不信守自己的诺言。”

万禾姑娘说道：“你就这样走了吗？”

阿永顿时僵住了身体。

万禾姑娘说道：“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阿永顿时松了一口气，想起两人相处的情景，身体都就有些发热。

阿永不能不走，他现在总觉得自己是灾星，留得时间越长，给别人的灾难就越深重。

走出十里地后他又迅速返了回来，总是有些不放心，要在万禾姑娘住得地方看守几日，曾三眼的死亡引起了他的警惕。

等他再一次回来时，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眼前的院落虽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却让他有些心惊肉跳。

踌躇了片刻，他毅然伸手去推那扇院门。不管有没有事，看一下总是好的，反正万禾姑娘也不吃人。

当他推门时，原本应该虚掩的院门却从里面拴上了。阿永忽然又想起了曾三眼被割断的脖子，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掌就拍开了院门。

还没等他跨进门，全身突然变得冰冷。

他看见了一个不应该看见得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坚信，这个人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一个江湖人。

江湖人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呢？即就是他们没有身负兵刃，可他们身上的凌厉和警惕是普通人没有的，还有眼神，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这人青衣快靴，看着阿永的眼神冷淡、平静，好像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狗。

阿永死死盯着这个人，斜眼看着院里边的屋门，叫道：“万禾姑娘！”

没有人应答，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青衣人冷冷道：“这个地方没有活人！”

阿永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身体就像一下被掏空。

青衣人看着堵在门口的阿永，说道：“请你让开，我要出去。”

一个杀了人的人，居然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像他来这里杀人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其他的人和他毫不相干。

阿永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情，他的话如寒风一样冷。

“你杀了屋里的人？”

“不错。”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有人给钱，我就杀人，没人给钱，我就杀猪。”

原来这个青衣人就是“有人杀人，没人杀猪”屠千里。

阿永嗄声说道：“是谁给你的佣金？”

屠千里说道：“你想知道？”

阿永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死人才能知道？”

屠千里道：“你明白就好。”

阿永道：“死人是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想知道的只有活人。”

屠千里看着阿永，冷冷说道：“一般而言，不给钱我是不会杀人的，连猪也不会杀，可也有例外，就是想杀我的人。”

阿永忽然闪电般扑向屠千里，单掌切向他的左肩。

屠千里居无定所，很少有人看见他的武功，据说他的武功很怪异，出招方式也异于常人，到底如何，至少阿永毫无所知。

屠千里果然怪异，看着空空的手掌，忽然就多了一柄短刀。他斜身躲过阿永的掌力，反手一刀就刺向他的肋下，他的手臂竟然可以随意地改变方向。

阿永一惊，堪堪躲过，变掌为拿，抓向屠千里的手腕。屠千里忽然转身，把后背亮在阿永面前。

阿永一愣，变掌为拳，直击屠千里的后背。谁知屠千里身体原地没动，头却不可思议的一下转了过来，手臂也随着头转得同时回了过来，整个人明明是背对阿永的，头却忽然和阿永面对面相遇。

这种变故，诡异的让阿永汗毛倒竖，拳头一下停住了。这个就像装在后颈上的头，居然满脸笑意。

阿永只看见了这个妖异的头颅，却忽视了一条手臂。这条按常理绝不会转过来的手臂，它的手里还有刀——出其不意的短刀。

就在阿永惊骇莫名的瞬间，那柄短刀从下方刺向阿永的小腹。

就在刀尖刚阿永小腹一寸时，他凭着本能，右手一把抓住了刚刺入的刀身，停住的左拳瞬间发力，狠狠打在屠千里脸上。

这拳的力道很重，屠千里的脸上顿时开了花，一下跌坐在地。

阿永的手满是鲜血，锋利的刀口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深深的伤口。他把刀柄转过来，用带伤的手紧紧握住，这样血就不会再流。

他慢慢走到屠千里面前，慢慢蹲下，一刀把他的手掌扎进地下。屠千里惨哼了一声，狠狠看着阿永。

阿永看着他，说道：“你想不想说。”

屠千里忽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阿永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屠千里身体在颤抖，咬牙道：“能从我‘鬼回头’杀招下逃生的人，唯有你一个。”

阿永道：“我是永南山。”

屠千里奇怪地看着阿永，忽然笑了，说道：“我说不说都一样，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

阿永站起来，一脚踩在屠千里的另一只手上，吼道：“你说还是不说？”

屠千里惨叫一声，残忍的目光看着阿永，嘴闭得紧紧的。

阿永彻底死心了，像这种杀手，死也不会说出雇主的名字，只得另想办法了。

他一脚一脚，踩碎了屠千里的双腿和双臂。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敌人，曾三眼和万禾姑娘的死他心肠突然变得无比冷酷。

阿永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浑身忍不住发抖，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前，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缓缓推开了门。

他再一次呆住了，脑门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闷棍。

屋里除了两个躺在地上地死人，还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活人手里拿着阿永还给万家的木盒，他只是淡淡看着阿永，既不惊慌，也不害怕。

活人分两种，一种陌生的，一种熟悉的，这个人无疑就属于后者。他不是一般的熟人，熟的简直让人阿永像见了鬼一样。

他当然不是鬼，他是好管家。

阿永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牙齿咯咯作响，就像在嚼眼前人的骨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力：“为什么？”

“少死人。”

“曾三眼也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少死人。”

阿永慢慢走到好管家面前，忽然抓住他的脖子，嘶吼道：“他们该死吗？”

好管家喘着气道：“没有人该死，沈家的人也不该死。”

阿永吼道：“你们偷偷把宝物劫走也还罢了，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好管家道：“不杀他们你会死心吗？不杀他们，你会明白这件事的性吗？”

阿永道：“这是你的主意？”

好管家闭嘴不答。他不用回答阿永也知道，这种杀人的事，除了沈老爷，他绝没有权利自行做主。

阿永按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软软倒在地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自己信奉的信义原本没有错，可是在这件事上彻底错了，这些持有宝物的人已没有能力拥有它们了，因为这个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当一个秘密成为公开的秘密时，这些能力弱的人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悬崖周围全是看不见的盗匪恶霸，不但他们自己没有觉察，连阿永也没有意识到。

阿永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罪恶，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周围都是敌人，他们根本就退无可退。

他扔掉手里的短刀，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屋子，边跑边笑，好似疯癫了一般。

好管家长叹了一声，拿着木盒，走出了屋子，把一粒药丸喂进了昏迷不醒的屠千里嘴里，然后关上院门，并从外面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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