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清寺

细雨微斜，夜幕刚落下，一个妇人在一年轻女子的搀扶下，进了寺门。

蚩焱亲自去迎，带她们到早已备好的房间，没多久楚君芜也来了。

妇人站在窗前，楚君芜恭敬的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走过去轻声唤道，“母亲。”

那张脸清俊有余，玉质金相，眼波流转间妖媚至极。

妇人倚窗而站，浑身上下无一奢华之物，然那淡漠出尘的气质，绝无仅有。

“嗯。”听到他的声音，妇人轻声应道，并未回身，“君芜，你唤为娘回来，所为何事？”

“母亲，您来看看这个。”楚君芜一改往昔痞性，正经到不能再正经，从袖子里掏出早已支离破碎的锦盒。

还带着个看不到原本样貌的破布娃娃。

那是后来楚逸命人送过来的，说是不吉利。

妇人这才回身，清俊淡雅，气质宛如幽兰，更令人诧异的是她的那张脸，竟与皇后一般无二。

“箐儿，你回来。”妇人的眼神落在锦盒残骸上，向门外喊道。

“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方才跟妇人一起的女子进来，对楚君芜行礼道，“属下参见主上。”

“母亲唤你，无需多礼。”楚君芜神色淡漠，不如在妇人面前热络。

蚩箐面无表情的越过他，走向妇人，“主子，何事？”

“这盒子碎了。”妇人示意了下锦盒残骸。

蚩箐将那一堆乱杂收起来放好，“主子，属下告退。”

“嗯，近些日子不必陪着我了。”妇人在她走之前叮嘱道，“你还年轻，这件事成，你就去做想做的事吧。”

蚩箐面上有所松动，但当她目光触及楚君芜那张天嫉人恨的脸时，激动被隐去，只剩下淡漠一句：

“属下知道了。”

房门被开启又阖上，妇人对故作高冷的楚君芜，与明显失落的蚩箐二人，神色复杂。

“她真心一片，你为何总避着？”

她看着两个孩子长大，蚩箐思慕他越久，那颗心就越凉。

楚君芜的心，不是那么容易被暖热的。

“母亲，我又不喜欢她，迎上去会让她误会的。”楚君芜正色道。

“你们二人，一个面冷心热，一个面热心冷，哎，我也管不了。”妇人长叹一口气。

“母亲想抱孙子了？”楚君芜轻笑道，没有了“调戏”蚩葑时的轻佻，很认真的语气。

“人老了，难免会羡慕他人子孙绕膝。”妇人直说，“为了满足为娘的心愿，君芜你要不要牺牲下？”

“……”楚君芜脸黑，不怎么乐意的提醒她说，“母亲，请注意您的形象。”

他这母亲，不说话时静如幽兰，说话时也清俊淡雅，只是能养出他这么个儿子，那性子能恬淡到哪去。

“我又没说什么。”妇人反驳道，“你近些日子，还在找她的麻烦？”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楚君芜勾唇冷笑，“母亲，她那张面具带的太久，伪善之人，蛇蝎心肠，不让她摘下来，君芜心里不自在。”

“这都快三十年了。”妇人长叹一声，“悠着点儿，别把自己搭进去。”

“母亲，那么丢人的事儿，您能不能不要再提了？”楚君芜耍赖道。

上次进宫刺杀皇后，差点被反杀，反而欠了那小丫头一条人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现在觉得丢人，早些日子去哪儿了？”妇人调侃道。

“母亲，您不是不关注宫里的事儿？”楚君芜决定要“反杀”他敬爱的母亲，“怎么还知道孩儿的事？”

“就你精明。”妇人亲密的敲打他的头，无奈失笑道，“知道怎么让为娘闭嘴。”

“要不然呢？”楚君芜故意挑眉道，“孩儿让您入京，十次您能拒绝八次，啧啧啧。”

“那不还有两次。”妇人轻笑道，“就你贫，没个正行，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

“母亲，怎么又绕回来了。”楚君芜满头黑线，“还是说正事吧，别让某人急了。”

提到“某人”，里边没有说姓名，楚君芜都感觉到妇人身子一颤。

他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是个死结，被禁锢在绳结两头的人，都拼命的想要挣开。

“他知道是谁做的，也没必要找我。”妇人微垂着头，“那个盒子，是我年幼时，与……与她玩闹的成品。”

她自小不喜欢什么琴棋书画，反而好奇于奇门遁甲之术，只是后来随师傅行医，她的喜好没了用武之地，才渐渐淡了下来。

“母亲，您的意思是，那个盒子只有您与她知道？”楚君芜沉思道。

“应该是。”她也不确定，“需等箐儿修复之后，才能知晓是否一样。”

“母亲，四公主怡宁带着姜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出现在了皇宫的中秋家宴。”楚君芜话又不甘，“姜阁老还一直在等您回去。”

妇人神色漠然，手指搅在一起，“如今的姜家，也就他能让我有些许怜悯的。”

“母亲……”

“只是可惜，姜漫已经死了。”妇人神色冷然，“她的心，不会再因为姜家的事情而有所触动。”

……

恭亲王见到楚晏时，是在太和殿，下朝后皇帝特地将他们父子二人留了下来。

皇帝堆积的奏折最上面，是楚晏的折子。

“王兄，晏儿早已到了开府建衙的年岁，朕已给他选好了宅邸，不知你们中意何处。”

皇帝给邵公公使了个眼色，让他递上两张地契。

接过地契的那一刻，恭亲王整个人都还在状况外，楚晏的这一举动，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恭亲王神色中的意外不似有假，皇帝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到了很重要的事情。

“晏儿，这怎么回事？”皇帝疑惑道，“王兄，你们……”

“晏儿所请在理，请您允准。”恭亲王反应神速，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次真的可能做错了。

皇帝虽然疑惑，但开府建衙而已，又不是大事，也就没深究。

“朕早有此意。”皇帝翻开楚晏的折子，朱笔挥毫，大喜宝印落下，“晏儿也是时候该有一门亲事了。”

楚晏：“……”

他可以拒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