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藤警官

吴月英揭开了永熙身世的秘密，她的硬却深埋在表面的谦卑，日子久了，想抬起来却抻不出勇气。

“要不，永熙你自己去找你奶说说你知道了身份？”端着一碗牛肉油面搁在永熙面前，“油了点儿，我这两点也不知道怎么了”吴月英又有些懦懦的，她和叶志华半辈子夹在叶家的缝隙里，叶志华对她的好支撑不住在婆家的一方硬气，叶志华尽管不太回叶家，心底还是重视自己的老娘、家族，叶志华能把小家安顿与叶家的大船之外，已经使了最大气力，在叶家面前叶志华强撑“自立”，吴月英气短一半因为丈夫，一半因为叶家财势压人。

永熙一点儿不像叶志华，也更不像吴月英，叶志华把女儿培养成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人物，完全摒弃了叶志华作为家族幼子的单纯、任性和软弱，在永熙身上甚至看不出性别的弱势，她像生在悬崖的树，抓紧磐石，坚韧灿烂，叶志华就是女儿脚下的土地，尽管微不足道，却全力以赴用心供养着满载着爱和希望的树，当永熙和父亲相处时，吴月英更像是崖边淡白色的花，或者月光，借了叶志华的岩石与土壤，却又像是父女情深的陪衬，吴月英由此不慎喜欢永熙，但自己的儿子不知去了哪里，一个离过婚且没有固定工作的女人，哪里找得到比叶家老三更好的归宿？

叶家再不济，叶志华是单位第一个开上桑塔纳私家车人，老院子房子旧，但独门独院，别人眼里可是“别墅”，叶志华和家族“疏远”，并不代表外人就真不给情面，吴月英从临时工转正到有了编制，平心而论怎么不是沾了叶家的光？叶老太太好面子，心里再看不上老三儿媳，也不愿意让外人看笑话，吴月英敢全盘托出永熙身世，就是看透了叶家人的心理，只是，她自己可不敢出头。

永熙对“叶家”从来就有疏离，这也是叶志华的“功劳”，叶志华始终很矛盾，一方面逃避不开叶家的“便利”，一方面不希望女儿以后像自己，因为背后“有依靠”在单位平庸无为，又怕真插手家族生意激化内部争斗，一辈子患得患失。#_#77713470

吴月英的心思永熙不是看不明白，既然不是自己的亲妈，有些个人目的无可厚非，但是叶家可不是老院这一亩三分地，大伯是个不讲情分的人，大伯母，自己的所谓亲妈，二十几年没表露过一丝母爱，叶氏集团财务总监也就是吴月英嘴里那个“野

鸡”，跟了叶志国二十多年，没名没分生了三个叶家少爷小姐，在叶家地位远在任何嫡系孙辈之上，永熙想“拿回自己的一切”，永熙自己都不晓得吴月英哪来的底气

吴月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骑着单车消失，从叶志华癌症复发，她就被放在弦上，叶志华一旦走了，叶家是不会给自己任何好处，老房子叶志华早就加了自己名字，可另一半给永熙，剩下的不过是存折里三、四十万，叶志华倒是留给了她，可三十四万连给儿子补贴首付都不够，吴月英最近半年的精神恍惚、溃散，一半有心给永熙看，一半也是真的心力交瘁。

儿子几年前就“找回来了”，其实是那孩子自己找上门，十七岁的小伙子，身高一米八几，遗传了吴月英的清秀，却更俊朗，吴月英一眼就认识那是自己的亲骨肉，但欢喜还没细细品够，前夫的狼性就透过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伸出爪牙，吴月英渐渐有些怕这个少年老成的儿子，吴月英再婚后遭受的最大坎坷，就是叶家对自己不待见，其余日子可谓顺风顺水，叶志华虽宠爱永熙却也没多少忽略妻子，吴月英在儿子和自己私下联系几次后，见到儿子就有些手足无措，但是毕竟是亲骨肉，自己当年为了逃离前夫的折磨舍弃了他，愧疚和血浓于水让她傀儡般听从儿子调遣。

她没敢告诉永熙儿子其实早就“找回来了”，毕竟一直瞒着叶志华，但这事儿不久永熙就会知道，吴月英在蔷薇花朵的摇动中叹息，真就是叶志华没了，自己成了案板上的肉#7.7713470

永熙报道之后就拿着单子自己去了技术科，技术科原有五人，当天两人外出办案，科长带着永熙跟大家简短介绍，话没说完就进来两名警员，“曾科，昨天送来的碎片出结果了？”为首那位高大的警员快速扫过永熙的脸，永熙瞬间认出曾经见过这个人。

“藤警官，你那个样本上面至少有三种血迹，形成不在同一时间，还在比对。”

“哦！”藤树略皱眉，像是无意又看了永熙一眼，“新来的留学法医报道了？”

“藤警官，幸会啊。”永熙意味深长的笑，永熙有着超人的记忆，尤其是对面部特征，这位警官，或者说，这个人，至少见过两次，一次是高中全市运动会，一次是上海市公安局，原来吴月英和亲生儿子不是毫无联系！

藤树突然拥住了永熙的肩，“我妹妹，亲的，请多关照！”

“亲妹妹呀？”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暧昧的语气一点也不好笑。

永熙无所谓的脱开他的手臂，“你妈叫你回家吃饭！曾科，各位同事，不好意思，这位藤警官，我妈，和前夫的儿子！”

永熙在短时间计算出“藤警官”的算计，还不犯着和吴月英撕破脸，毕竟吴月英照顾自己生活二十几年，这个主动扑上来的“哥哥”，就让他永远当“哥哥”吧。

藤树落得一脸灰，他本来就不是真的脸皮多厚，他的确在算计永熙，但，他不会接受被一个丫头这样落面子，何况，这个丫头是他通往“补偿”，唯一的路

（四聪明人）

永熙报到第一天，食堂卡、工会借书卡还没下发，十一点吴月英就打了电话，中午四菜一汤，随时下锅，就等她回来吃热的。如果没有藤树的事，退休在家的母亲做好了女儿喜欢吃的饭菜就等孩子下班，日子多么简单温馨，可惜！

永熙这一上午除了“熟悉环境”也没干什么，办案的两位没回来，科长九点钟开会，剩下的两个一个忙着联系省厅送检的事儿，另一个和别的部门的妇女谈论公务员改革、职级待遇传闻

审时度势，永熙放弃了调取案卷档案熟悉本地法医环境的念头，慢慢来吧，别一来就比大环境起劲儿，自己“回来”无非过度，本地很少凶杀案，两个外出的同事在忙车祸，虽说比邻杭州，这地方十年前还是个县级市，就当放假，过个半年一年，还是要去上海。

十一点半就开始走人，食堂是一点四十五开门，永熙十一点五十和科长一起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也就十分钟，不出预料，藤树等在单位门口。

“不是也叫了你吃饭吧？”永熙叉了他一眼。

“她不敢。”藤树笑了起来，永熙不太喜欢他嘴角的邪气，于是收敛了表情，“你想打叶家主意，尽管去，别麻烦我，我没兴趣！”

“这是什么话呢？”藤树又伸手揽她的肩，永熙闪到一边，“再动手动脚，我叫你”话没说完，永熙甩脸离开。

“呦，小妹生气了？有意思！”藤树摸着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青紫色的薄唇笑得轻佻、冷酷。

吴月英生了这么个人渣，不给他点颜色估计还会纠缠自己，永熙对叶家产业毫无兴趣，原想的是“暂时留下来陪伴母亲”，结果，父亲一死，自己竟没有亲人了。

饭菜可口，但吴月英从打永熙进门就不太正常，不停的拿东西，走来走去。

“妈，您坐下吃饭吧！”永熙一时也改不了口，妈就妈吧，反正妈也早就不是妈，两妈没一个真妈。

“妈，您坐吧！我今天上午看见藤树了，其实我高一就见过，我说怎么有点奇怪的，我第一眼见到您儿子时就有些面熟的感觉，不过您皮肤白，他跟您皮肤不像。”

吴月英吃惊的看着永熙。

“他主动——自我介绍，不过，您知道我的性格，和叶家所有同辈没来往，我比较习惯以前的环境，我这次回来，不会太久，等您适应了，我就离开。”

“永熙！”吴月英放下了碗筷，“哎呀，他别是跟你胡说了啥？永熙，我是为了他的要求，可也不是完全没为你考虑，老大家的家产本来就有你的，你亲姐叶永玉跟你大伯母一点不贴心，整天讨好那个野鸡，你大伯母，是个可怜人，听说你大伯已经要逼她离婚，你要不去帮她，她可能过不了这个坎，我的事儿，也没啥能让你操心，唉，藤树的事，我自己造的孽，我欠他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拖累你。”

永熙看不出吴月英情绪里有假，她害怕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藤树一身邪气，精明、下流，骨子里透着蛮横，没准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永熙并不怕他，永熙在大学期间对东南亚巫医曾深入研究，寒暑假曾多次深入东南亚巫医居所、寺庙，对国内苗族巫蛊师也曾用心拜访，虽然没能掌握巫蛊师，小施手段整整人不在话下。

吴月英并不清楚永熙这段经历，就连叶志华也不清楚永熙用了五年寒暑假走访巫医，只当她旅游，去热带体验生存冒险，叶志华思想不太守旧，倒是乐于让女儿多接触社会，多一些野外生存的能力，不过他的思想还没走到任由女儿学习巫蛊术，拿着生命去冒险。

永熙学习的内容偏医药，对命里、推算却不在行，巫蛊术也不重视看相，对于人心、前程，永熙能靠的只有自己去接触，去努力。

叶家大院风波不断，叶志国逼顾瑶离婚，顾瑶死活不同意，叶永玉为顾瑶的“不识大体”气煞了人，叶志国不用出手，顾瑶在亲闺女的逼迫下，已经行将崩溃，半夜上吊给保姆发现救了下来，名声却传开了，叶志国逼原配自杀，流言四起，叶志国认定了这是顾瑶娘家人使出来的手段，恨顾瑶怎么没死，那个保姆上个月才招来的，在苏怀文的暗示下，叶永玉解雇了保姆，顾瑶人还在医院里，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吴月英说这些事，满怀怨愤，顾瑶娘家才没有人管这个闲事儿，那个保姆是藤树一早安排的，被解雇了，看来再安排人一时也难。

“再不济也是你亲妈，就被他们合伙逼死了，你能看得过去？”吴月英难得来了勇气，一股脑长篇大论。

永熙也没想到顾瑶真会被逼迫自杀，不管是真是假，自杀这个行为已经发生，哪怕出于职业正义，永熙也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并且，吴月英这个人也没什么大坏，到底也当了二十几年的母女，自己中学时经期肚子痛，吴月英说吃止痛药不好，自己用手给她按摩，那时候，亲生儿子也应该出现了，至少在生活细节上吴月英对永熙没什么不好。

永熙表面上陪着吴月英去医院看望顾瑶，顾瑶目光呆滞靠在床头，叶永玉正没好气的数落她。

对这个“堂姐”永熙原本就没多少好印象，每次过年回去，叶永玉都哭丧着脸躲在一边，要不然就围着苏怀文的女儿转，真没想到竟是自己的“亲姐”。

叶永玉似乎很重视自己在叶家的“形象”，看见三婶母女，不自觉拿出“叶家长女”的派头，可惜常年活在卑微谄媚中，一脸端正更像是虚张声势。

叶家七个孙辈子弟，学校、学历最高的就是叶永熙，叶永熙独立在叶家之外，又受了叶家老太太的首肯，叶永玉跟永熙拿派头，实在是不够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