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处理的非常好。”董启明也看过关于这件事的报告，对柳正风运筹帷幄的处理十分赞赏，听到本人讲述，更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罢工的问题虽然顺利解决，但在后期针对公交集团领导的思想改造工作中，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公交集团领导卞海洋在纪委调查中自杀身亡。我对此十分内疚，没有尽到领导责任。”柳正风的表情凝重，似乎仍然为卞海洋的死后悔不已。

“世界上任何一种触及利益集团的改革都会有流血，你不用太自责，何况也受到组织的批评，到基层锻炼了一段时间。”

“谢谢领导。”

“谈谈去新城区以后，有什么新的认识，也做了哪些工作。”

“在组织面前我应该是个透明的状态，不能有任何隐瞒，鉴于此，我想说，我去新城区担任副区长，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委屈。正像您说的，任何一场触动利益集团的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人牺牲，为什么我会为此承担责任？我把责任归咎于保护利益集团的某些干部，还为此深信不疑。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我才发现，的确因为我的冲动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而且这个悲剧完全可以避免，绝不能把责任推给某些利益集团，或某个人。反而我应该感谢某个人，是他让人认识到，在组织内部必须保证一种平衡，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不但有人会流血，组织利益也会受到极大的侵害。”

“认识的很深刻。”董启明作为中组部的高层，他也对平衡表示赞同，“任何一个组织，它之所以能够存在和健康发展，必须保持一种平衡，当然有不平衡的阶段，这就需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继续保持平衡。即使平衡偶尔被打破，但很多时候并不出于组织本身的意愿。”

柳正风不断点头，董启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已经把“平衡”二字吃得很透，感受到了某种共鸣。

董启明又问道：“听说你前不久还向组织写了一份推进组织内民主的文件，说说看，怎么想起来的？你长期担任一把手，这种觉悟很难得。”

“也是在新城区。我虽然从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下到基层区政府，但这里干部却仍然对我十分恭敬，事事以我的思路开展工作。正像您说的，我长期担任一把手，对此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之处。可是新城区的某些同志却有不满情绪，认为我不在其位却谋其政，孤立和架空了一些干部，为此某些干部还公开和我产生了一点摩擦。组织上准备对这些干部进行处理，可是在处理之前，有领导找我谈，这次谈话让我认识到，因为我自身存在的一把手思维，才导致了某些干部有意见，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件。此后，我开始反思，人总不会一贯正确的，一把手也是人，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怎么避免，唯一的办法就是推进组织内民主。于是我在新城区的工作，基本上以推进和落实组织内民主为主。”

“你写的关于推进组织内民主的文章我看过，既有思想高度，又理论联系实际，不错，不错。”

“谢谢领导夸奖，我也是在组织的帮助下才取得了一点成绩。”

“不用谦虚嘛，太谦虚就是骄傲。”

“呵呵。”柳正风笑了笑。

董启明和柳正风的谈话开始围绕市里的一些主要领导展开。毕竟柳正风作为市委一把手，有责任把下属的情况向组织进行汇报。

“……王泽光同志原则性强，思想政治工作经验非常丰富，某些时候，他还是我的老师……市容局的一把手叶锦云同志，从基层上来的干部，能力强，有魄力，这几年城市管理全靠他，最近班子还在研究，准备把他调到更重要的岗位，负责即将开始的城市道路交通网的建设工作……柏长林同志很可惜，身体一直不太好，否则他才是市委书记的人选……刘伟兵嘛，我和他在一起工作时间不长，有些能力……”

“柳正风同志，我希望你能中肯的评价干部，不要总提好的一面，隐瞒缺点，尤其刘伟兵同志刚刚担任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工作，组织上更希望全面的了解一下。”

“……刘伟兵同志的缺点……”柳正风摸摸眉弓，这个细节让董启明敏感的捕捉到。人在紧张或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摸脸部和头部的某些地方，有的人喜欢摸鼻子，有人喜欢摸下巴，更多人的喜欢摸后脑勺……摸眉弓大约是柳正风的习惯。

“听说你和刘伟兵同志在新城区闹过不愉快？”

“有，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责任在我。”

“嗯。”董启明昨天也问过刘伟兵同样的问题，刘伟兵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柳正风，从这一点上二人的高下立分。

“继续说，人无完人，刘伟兵同志也一样。”

“对不起，我不能说刘伟兵同志的缺点。”

“为什么？组织的话你也不听了？放心，组织会保守秘密的。”

“不评价刘伟兵同志，完全是我个人的原因。”

“你说说看，如果理由充分，可以不说。”

“谢谢领导。”

小商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他参加过几次中组部的地方巡视，还头一次遇到水平这么高，也这么谦谦有礼的组织干部。

“因为我和刘伟兵同志产生过矛盾，如果我说他的缺点，会有攻击组织同志的嫌疑。在组织里工作这么多年，我从来不会对工作上和思想上有分歧同志作出评论，因为无论怎样评论，多少都会带有主观情绪，我不想让这种情绪影响到组织对自己同志的判断。”

董启明听完柳正风的解释以后，不断点头，看来柳正风不但能力上超乎一般，而且在个人修养和政治觉悟上也高人一筹。反观刘伟兵，昨天不止一次提到柳正风的错误非常严重，希望组织能够尽快调查。

“柳正风同志，谢谢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和组织谈话。”

“不，不，领导您千万不能这样说。我是组织的干部，组织有任何要求，我都会立刻执行。”

“你的口才不错嘛。”董启明在和柳正风握手的时候，还把另外一只手放在柳正风的小臂上，轻轻握了一下，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也是上级对下级的一种赞赏和鼓励。

柳正风走出京东宾馆，在车旁边打电话给吉海峰，可是已经无法接通。他估计吉海峰被省厅的人请去谈话。这段时间吉海峰可能要应付不少类似的调查，希望他能挺住。

不出柳正风所料，吉海峰刚刚从刑警队离开，便被省厅请过去协助调查朴素贞的经济问题。吉海峰有着过人的毅力，无论警方如何盘问，他都用“不知情”三个字回答。由于吉海峰为组织内的正厅级干部，和省公安厅厅长平级，这也使办案警员对他的态度十分客气。

警方的证据全都指向朴素贞，吉海峰不知情，也只能怀疑他与朴素贞不明原因的巨额财产有关，而没有实际证据。下午，吉海峰便从省厅离开，省纪委的车已经在省厅等候多时，他一出来，便被接到省纪委继续接受调查。

省纪委可不像在系统内调查那么轻松。不需要任何证据，只是怀疑就可能让吉海峰交代问题。吉海峰仍然顶住压力，不承认朴素贞收到的财物和他有任何关系。纪委也没办法，因为通过国际刑警无法只能查到钱来自于瑞士银行，不能证明和吉海峰有关。正厅级干部查无实据，加上柳正风不断施压，省纪委在调查三天后，不得不把吉海峰送回家休息。

柳正风见到吉海峰的时候，发现他消瘦了很多。精神也很萎靡，很像当年他失去季小俞那会儿。因为纪委和系统内的调查，吉海峰没能赶上朴素贞出殡。柳正风亲自开车送他到朴素贞的坟前。

路上，吉海峰还问起其他几个人的情况。

“都盯住了，老杨帮了很大的忙，证据充分，讯问也敷衍了事。”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嗯。”

车开到青龙山墓地。吉海峰下车，捧着一束鲜花走到朴素贞的坟前。柳正风也去了，给朴素贞的墓鞠了一个躬，然后留下吉海峰一个人站在那儿。

只见吉海峰喃喃自语，好像在说些什么。过了很久，吉海峰才从朴素贞的坟前离开，柳正风发现这个坚强的男人，眼角带着刚刚流过泪的痕迹。

斯人已逝，吉海峰回到发改委按部就班的工作。巡视组也找他谈了话，董启明看出吉海峰的情绪不太好，因为连续的调查让他身心俱疲，于是和他的谈话十分简单。需要的汇报的内容直接从省纪委和省厅那里调出来也可以。

“……我想离开组织。”谈到最后，吉海峰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