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风犹豫了一下，说道：“没有，情况比想象中好一些。”

“这么说，中组部安排我们下基层还是大有益处的，很多地方看起来发展不错，但穷的地方很穷，有的地方据说很穷的，却还过得去……”

“你们调研报告都写好了吗？交上去之前咱们交流交流……”

“好，好……”

“柳主任，你怎么情绪不佳？来咱们走一个。”

柳正风端起杯子，勉强应付了一下。借口上厕所，去收银台把晚上聚餐的钱结了，走回宿舍的路上，他给相熟的一个学员端木楠发短信，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他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端木楠看见短信，告诉包间里的学员，说，“柳正风先回去了。”

“这个柳正风，刚来的时候挺好的，是不是去瑶县遇到什么麻烦了？”

“谁知道呢？”端木楠又说，“他已经结过账了。”

“说好AA制的，这个柳正风。”又有人埋怨。

这帮正处级以上的学员们在当地全都握有实权，一顿饭吃个十万八万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说好“AA制”，感觉自掏腰包免得摊上腐败的名声。

第二天，宿舍里互相传阅各自的调研报告，其中不乏靠笔杆子混上去的干部，帮忙为好几个干部的调研报告润色。

柳正风也看了几份，调研的地点多在西部地区，整体发展情况比瑶县好，有一份还附上照片。照片中新建有不少厂房，有穿工作服的工厂工人，漂亮的县城小学和中学……照片最后还有一幢破败的建筑，鲜红的国旗在院子里的旗杆上飘扬，县委县政府的牌子挂在院门口……

学员们大胆的暴露了调研中存在的问题，比如同样超规模建设的县城，农村贫困地区的温饱问题亟待解决等等。柳正风不禁想起了瑶县，县政府大楼像大城市的高档写字楼，县城周围没有工业，没有县城工人，考察期间，连接待他的县委县政府干部在内，见过的不超过一百人……贫穷的山村，黄沙漫天，学生们没穿袜子的脚……

柳正风看完同学的报告，觉得他的这份太缺乏含金量，难道用这种东西就想蒙混过关？党校校长亲自安排的调研。

柳正风思前想后终于把自己关进宿舍，重新写了一份“瑶县地区经济调研报告”。这份报告，把瑶县的实际问题统统列出，针对没有公开的财政拨款资料，柳正风也提出质疑，为什么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中央投资五六十亿搞城镇化？为什么不抽出资金填补工业空白，解决三农问题？

柳正风写完调研报告，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不知不觉他在宿舍里坐了十几个小时。报告完成，柳正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揉揉眼睛，刚站起来准备活动一下，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重新坐回椅子。

中饭和晚饭没吃，加上极费精力的写作耗损，柳正风的身体已经非常疲劳。他带上钱包，去校外找地方吃饭，走着走着，走到党校旁边的饺子店。柳正风点了半斤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老板认出他，在他等饺子的时候，送给他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黄瓜段。

大概太饿了，花生米和黄瓜段吃起来特别香甜。老板还给他拿来一瓶二锅头，被他婉言谢绝了，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喝酒太伤身。

老板没有勉强，下好饺子给柳正风端来，站在旁边聊了几句。老板问他，“您在哪个部门工作？”

“在地方发改委。”柳正风说道。

“发改委管什么的？搞改革对不对？”

“不完全搞改革，涉及的面挺广的，怎么说呢，主要管经济方面的工作。”

“国有企业改制管不管？”

“也属于发改委管。”

“这么说发改委可是肥缺。”

“什么肥缺，都是工作。”柳正风不想解释下去，组织外的人喜欢臆断官员的职务，他们并不清楚，越是肥缺越容易出事，很难有人风平浪静干到退休。

老板似乎谈兴很浓，站在旁边不停的说道：“听说俺们那儿也搞国企改制，好多人发了。原先属于矿上的宾馆、商店、农贸市场……全卖给个人所有，价格低的想都不敢想，过去在国企当领导的，摇身一变当了董事长，您说国家的财产这么分给个人合理吗？”

柳正风没有搭话，国企改制的巅峰已经过去，这其中牵涉的问题岂止发改委一个部门能够解决？“老板，多少钱？”

“二十。”

柳正风抽出一张二十元的票子递给老板，笑了笑，说道：“谢谢。”

“下次再来啊！”老板热情的把他送出去。

柳正风回到党校的宿舍，把刚写的调研报告锁进抽屉，拿出原先那份准备交给组织。饺子店老板的一番话让他很受启发，中国那么大，问题那么多，他反映有用吗？倒不如先夹起尾巴做人，到一个能够解决的位置上再做打算。

第二天，所有学员把调研报告交上去，随后便石层大海，没有任何评语和批示。几位胡差事的干部送了一口气，那些认认真真搞调研写报告的干部却在私下骂娘，“什么下基层调研，从中找到出路和办法？还是他妈的走形式。”

党校送来的调查报告静静的躺在中央某大领导的办公桌上，柳正风的报告放在最上层。

大领导的对面坐着中纪委某高层，他说道：“这次涉案的金额之巨，涉案干部之多，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之大，恐怕建国以来也是极其罕见的。你的任务是，必须保证彻底查清所有涉案人员后，再展开抓捕行动。对一些身在国外的干部，想办法先把他们弄回来。这个案子只有你我还有调查组的同志清楚，在案件没有走司法程序之前必须严格保密纪律，谁泄露，以同案犯论处。”

“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大领导拿起办公桌最上层的调查报告，指着柳正风的签名说道：“这个人，也可以放进去了。”

“我知道。”纪委高层点头表态。

柳正风从西部考察回来，在党校学习了一个礼拜，正好赶上元旦假期，柳正风准备回去把小忆风和陆小茹接到首都来玩几天。组织部却忽然派干部通知他，没有组织允许不准离京。他去隔壁问了几个其他省市的学员，也收到口头通知。

“为什么不让离京？”柳正风问隔壁同省来的干部端木楠。

端木楠的宿舍还有其他学员，也很想了解不让回去的原因，端木楠过去在中央组部委工作过，最近才下到地方，首都的关系多信息来源比较广。

“我也不清楚。”端木楠摇摇头，“最近没有什么大型活动，再说，即使有大型活动，也是给出不给进。”

“会不会还有调研任务？”有学员干部问。

“应该不会，还有一个多月过春节，领导下去慰问还差不多，搞调研应该不会。”

“怪了。”端木楠准备去打听打听。

消息反馈回来，首都有大批群众上访，信访办干部吃紧，组织上有考虑让各个地方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干部必要时候去做临时接待工作，当然这是传言。端木楠把消息告诉同期的学员，大家将信将疑。

不管信息属不属实，柳正风只能留在中央党校过元旦。节日期间远离家乡，显得格外冷清。学员们天天晚上组织聚会，柳正风也只好参加，假期结束一天晚上，端木楠带柳正风和三个学员去一家熟悉的酒吧消遣。

音乐比较舒缓，也不像夜总会那么乱，喝了几轮啤酒，端木楠拉来三位促销酒的小妹陪他们划拳。三位促销啤酒的小妹穿着迷你短裙，个子很高，腿笔直修长，灯光下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三位小妹妹告诉端木楠他们，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来酒吧做兼职。她们一看到柳正风，便被他迷人的外表吸引住，主动围在他身边和他玩。

柳正风过去在机关还没当大干部的时候，也喜欢晚上和朋友去酒吧消遣，划拳玩玩骰子应付自如。但在几个干部面前总得装一装，故意像新手似的老输。

端木楠也喜欢玩，凑过去帮柳正风玩儿。三个女孩儿见端木楠首都人，也挺风趣，对他印象也不坏，很快玩到一起。其他三位在地方玩夜总会比较多，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有点耍不开，走也不好走，只有凑近了喝酒聊天。

十二点刚过，三个女孩儿换下促销啤酒的制服，陪端木楠他们出去吃宵夜。在首都混酒吧的女孩儿个个眼睛很尖，柳正风长得英俊潇洒穿戴不俗，身边的端木楠又风趣幽默，其他几位虽然不太说话，但也仪表堂堂，猜到他们非富即贵。

首都混靠山很重要，这三个在艺术学院上大二的女孩儿非常清楚这一点。离开酒吧，柳正风才看清楚她们的长相，都差不多，长发瓜子小脸，大眼睛皮肤很白，其中一个很像冰冰，桃花眼；另俩个则像子怡，清纯中带点灵气，大概艺术学院招生的时候把冰冰和子怡的照片贴在脑门上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