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见乘客不言语，有点儿没趣，透过倒后镜看着柳正风问道：“……哥们儿，来首都多长时间了？”

“没几天。”

“既然来了，就得多玩玩儿，咱们首都别的不多，就是好玩儿的好吃的地方多，您如果有需要给兄弟打电话，随叫随到。”司机把一张名片从椅背上头递过去。

柳正风只好接下，看了看用指尖捏住。车开进八达岭风景区，他找了一个最近的垃圾桶给扔了。

柳正风从军都山关沟古道北口上的长城，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到一处烽火台上休息。远眺首都，有点雾蒙蒙的感觉，只能看到建筑的影子。此刻的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多，柳正风记得过去上大学的时候，这会儿首都的上空已经透亮，环境问题不解决，首都人民的日子也不好过。

柳正风还在为环境的事情感慨，手机忽然响了，他一看是吉海峰家里的电话，难道吉海峰提前出来了？柳正风赶紧接通，亟不可待的说道：“喂，海峰吗？”

“柳主任，我是海峰的爸爸……”

“叔叔，您好。”柳正风立刻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吉海峰可能出事了。

不料吉海峰的父亲却没有谈他的儿子，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海峰为老家建了两所希望小学，本来好事情的，谁知老家打电话，说一幢小学的楼塌了，幸亏晚上塌的没压死人……”

“才盖的新楼怎么会塌？”

“我也不知道。老家的一个亲戚打电话来说的……”

“叔叔，您打电话给我什么意思？”

“我前天去看海峰提到这个事儿，他非让我找你，让你关心一下，看看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叔叔，您放心，海峰的事情就是我的事儿……”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海峰这孩子听说小学的楼塌了气得直拍桌子，我怕他在里面出什么事儿，能不能请你快一点儿？”

“没问题，我这就去问。”

柳正风挂上电话，一路小跑从长城上下去，打了一辆出租赶回党校。他用宿舍的电脑查了一下西部小学教学楼坍塌的新闻，结果一无所获。如果吉海峰父亲得到的消息属实，那么地方政府肯定屏蔽了这条新闻。

柳正风打电话给市委宣传部的部长陈润泽，请他帮忙了解一下情况。陈润泽在黄宇城出事后接替他主管宣传部的工作，组织上一直对他的工作能力不太认可，几年了仍然挂副职。

“陈部长，我是柳正风，在忙什么？”

“在钓鱼。”陈润泽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在郊外一处风景区的池塘边，悠闲的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举着进口的碳素鱼竿钓鱼。

“哦，不打扰吧。”

“怎么不打扰？刚刚有鱼咬钩，你一个电话把鱼吓跑了。”陈润泽说完笑了起来。他和柳正风的关系不错。过去在宣传部，柳正风主动让贤才把陈润泽提到副部长的位置。话说回来，如果当年柳正风靠黄宇城的提拔担任宣传部副部长，难保不因为他出事受到牵连。所以说官场上风云变幻，谁也不敢保证一辈子顺风顺水风平浪静。

“呵呵。”柳正风也笑了笑。

“找我什么事？”陈润泽问道。玩笑归玩笑，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组织干部不会在休息天打电话打扰。

“我听说西部一所希望小学的楼塌了，能不能请陈部长帮忙查一下具体怎么回事？”

“有这方面的报道吗？”

“没有才找你的，估计被压下来了。”柳正风过去在宣传部工作过，知道西部一些通讯手段落后的地区喜欢压住事故消息不往上报，陈润泽作为地方宣传口子的负责人有内部渠道获得第一手资料。

“死了多少人？”陈润泽轻描淡写的问道，近几年因施工质量引发的工程事故太多，作为知情者难免麻木。

“听说没死人。”

“没死人？什么地方？”陈润泽听说没有伤亡事故，有点不太上心了。

柳正风把吉海峰的老家所在的地告诉了陈润泽。

陈润泽稍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迅速出现了一则与当地有关的新闻。确实有楼塌了，而且死了人，死的是学校的一个校工。校工的几十名家属抬尸体去乡政府闹，想要个说法，被警察抓了几个，尸体被强行火化。最后怎么处理，内部通报没有下文。

“柳主任，你说的这个事情有通报。”陈润泽把事情大概叙述了一遍。

柳正风问道：“这个事情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县政府找施工方拿点钱出来赔偿遇害人家属，通报没有谈到赔偿金额，但应该数额不大。那个地方很穷，属于国家级贫困县。”

“陈部长，谢谢你。”

“谢什么，回来和我一块儿钓钓鱼。”陈润泽听说柳正风去中央党校学习不在市里，还听说送他去首都是省里二号的意思，问题出在南方大学的研讨会。

陈润泽在宣传部，自然能够拿到南方大学研讨会的录像资料，柳正风在会上发言他反复看了两次，觉得“国家发改委”的头衔有点小问题，但并非原则性的。国家提出搞经济转型《新闻联播》也播了，不能算泄密，如果非找出一点触犯原则的问题，也仅有一句话，“国家发改委已经非常重视专家们提到的这些问题……”

专家们提了什么问题？都是唱衰的论调。组织里有不成文的规定，去大学参加活动上台讲话，唱高调可以，但不能唱反调。作为宣传口子的资深干部，陈润泽以为找出了柳正风变相接受组织处理的关键，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证据，真正的关键是“发改委”三个字。

柳正风挂上电话暂时没有回复吉海峰的父亲，因为他了解到的消息只比吉海峰父亲了解到的多了一条人命，多了一起群体事件，具体事故怎么发生并没有掌握。如果想了解详细的资料，唯一的办法只有去现场。

拖到晚上柳正风才打给吉海峰的父亲，他怕吉海峰担心，在里面情绪很重要，本来已经失去自由，再因为失去自由不能做迫不及待去做的事情更度日如年。

柳正风告诉吉海峰的父亲，事故正在调查中一有结果马上通知他。柳正风还叮嘱吉海峰的父亲，不能让吉海峰太过担心，这种事情不是三两天能调查清楚的，也许拖一拖吉海峰已经出来了。

吉海峰的父亲也赞成柳正风的意见，先拖拖再说，省得吉海峰为这件事闹得情绪不宁，影响他保外就医提前出狱。

柳正风解决了吉海峰的事情，早早睡了。周日他去图书馆看了一天书，晚上，又接到陆萍萍的电话。

陆萍萍说道：“柳正风，你什么时候回来？”

柳正风心里挺高兴，这个小丫头终于知道关心自己了，他说道：“还有两个多月。”

“环保项目的事情怎么办？郑区长通知我下周签合同。”

“下周？这么快？合同谈好了吗？”

“你不知道？”

“走之前我看过一份你们新城区送来的合同草案，但政府的持股比例太低，我给打回去了，新合同搞出来了吗？”

“还是那份合同。”陆萍萍说道。

“怎么可能？市里也不会同意的。”

“省发改委的意见下来，据说批准了，让我们根据草案具体谈，尽快在下周签约。”

“为什么这么急？”

“快到年底了，上面打算签过以后，留几个月筹备，到明年春天正式上马。”

“有没有新的附加条款？”

“我手上的合同暂时没看到。”

“政府持股比例过低，如果没有附加条款约束，资方拿这块地做其他用途怎么办？”

“我也考虑过，但他们和政府合作，应该不敢这么做。”

“你忘了环促会的会长是谁？”

“白会长不是资方，她应该会支持政府的。”

“资方什么背景你们清楚吗？”

“不清楚。”陆萍萍说道：“这也不是我烦的事情。”

“既然这样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柳正风有点动怒，虽然他喜欢陆萍萍，但原则问题遇到感情问题，前者更重要。

陆萍萍说道：“你不用向我发火，项目合作的事情并不是我今天给你打电话的重点，还有一件事，我想早点告诉你。”

“什么事？”

“我准备结婚了。”

“什么？”柳正风躺在床上，好像床榻了似的，把他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头晕怀闷，眼前还霎时黑了一下。

“难道我结婚你觉得很意外？我也不小了。”

“不是，你和谁结婚？邹显波？”

“嗯。”

“你跟他不合适……”

“感情不是合不合适，他对我很不错，就这样。”

“唉！”柳正风忍不住在电话里发出一声叹息，一切落定，感情再压抑已经没有必要了。

“柳正风，为什么不祝福我？”陆萍萍说话的时候带着嘲谑的笑意。

邹显波今晚忽然向她求婚，可她没有当场答应，回家之后她想听听柳正风的态度。柳正风的这声叹息让陆萍萍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