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转型怎么转？首先各个地方的情况不同。√南方好于北方，东部好于西部，开放城市好于内地，工业省份好于农业大省……国家发改委只能做宏观指导，具体的方案由各个地市上报。

各个省市第一次报方案，几乎全在谈困难，好像没有中央财政支持，经济转型就无法进行。发改委召开了一次全国发改委领导参加的大会，强调必须转型，还在会后发了红头文件。第二份文件下发以后，地方政府的回复，仍然是困难比办法多，没钱没办法搞，竟然南方好几个经济发达的省份也在哭穷。

中央非常震怒，越级撤掉好几个地市的发改委主任，柳正风所在市的发改委主任也变相被撤了，中央分管经济的大领导点名让柳正风接任，否则柳正风也不会捞到这种实权的肥缺。

针对同一个问题，国家发改委年内下发了三次文件，既说明经济形势非常严峻，不转型经济有崩盘的危险，也能看出地方政府对经济转型的态度，六字诀，“不支持，不反对。”

为什么地方政府敢于顶住上层压力，迟迟不搞？经济转型谈何容易？人才不足是个问题，尤其地方政府。组织内的干部绝大多数进入官僚体制后，最擅长做的在于管理，在于协调，在于听报告写文件上传下达，几乎不需要创造性思维。

过去为什么靠基础投资拉动经济？高中课本里面有，美国三十年代应对经济危机时用的老套路，简单易操作，况且社会主义的计划市场模式比国家资本主义的自由市场搞大规模的基础投资更有优势。

人才问题只是一方面，组织内没有经济人才，各级地方政府和中央智库的经济专家大有人在，为什么有了专家意见还是无法执行？专家的办法提出经济转型必先打破垄断，建立有限计划的市场。

怎么打破垄断？国内这么多既得利益的垄断集团，他们几乎控制了中国的经济命脉，有的地方政府还要看某些国企的脸色，怎么改？恐怕还没触动垄断集团的利益，地方官的乌纱帽已经不保。

柳正风身在官场，怎么会不懂得官场的奥妙？虽然他十分清楚再不进行经济改革，经济形势随时可能走低，可是仅仅他一个力量如何能推动大而僵化的官僚体制？既然推不动，只有适应，尽量在职权范围内做点小的尝试，也算对理想的一个交代。

形势也必须走。柳正风在午餐前召开的小型会议，几个副主任分别对经济转型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柳正风让秘书记录下来，整理好送到市委主管经济工作的副书记老贺手上。

老贺一目十行的看完文件，在文件末尾用铅笔写上，“请钱书记阅示。”文件转到钱书记手上，写了两个字“已阅”，很快转回到发改委。柳正风签上字，派人乘专列把文件送到首都。国家发改委主任收到各地市上报的经济转型若干意见，发现仍然换汤不换药，这些一级一级从官僚体制中脱颖而出的大领导，也只有叹息的份。

叹息不会改变任何事。柳正风站在季小俞的墓碑前，也发出了无尽的叹息，为这个傻到去死的爱人，也为自己工作忙没有照顾好她后悔不已。上午开车时候，柳正风忽然想起了季小俞，于是脑子里面一下全装了她，好像非到她墓前看看不可。

季小俞的墓和很多陌生的人靠在一块儿，墓碑下的花已经枯了，这是上个月柳正风来看她时候路过一片草地时亲手摘的。今天来，他还想摘一些的，可是忘了入冬后花已经凋谢。他只有默默的站在季小俞的墓前，在心里和她说话。

“小俞，谢昌明和高希柔生了一对双胞胎，听说今天回来，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的孩子也差不多和谢昌明他们的一样大，正好一块儿过满月……唉，为什么你这么傻呢？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多活泼，多坚强……唉，你刚走的时候，我还怀疑过你被人推下楼，只听说软弱的人会变坚强，为什么坚强的人会变软弱？昨天遇到小朴，我才明白坚强的人也会变软弱，因为他的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放不下的东西，一旦被人抓住这个弱点，再坚强的人也会变得很软弱……你变得软弱，因为你太爱我了，太多的牵挂，不想让我受到半点的伤害……”

柳正风一边和心里还活着的季小俞说话，一边流眼泪，他是个坚强的男人，可是因为牵挂在那个世界的爱人也变得伤感。祭拜过季小俞，柳正风总算把脑海中的她暂时封存，大概生者给死者留下的墓碑和墓穴是生者给自己留的一点寄思的空间。

从墓园的山坡往下走，莫名的来了一阵寒风，躺在地上的秋叶被风卷起，在柳正风身前打转。难道季小俞显灵，告诉他已经收到心里的信息？确切的是，冷空气早来了，北风打了前站，柳正风不由竖起浅黄色风衣的衣领，快步走向停在山下的奥迪轿车。

柳正风今天私事比较多，不方便让司机小王跟来，安排他去书店买一些书。上车后，柳正风发动引擎，驱车开往机场。

谢昌明果然今天到市里，他在首都机场给柳正风打电话，想请他派车去接一下。过去谢昌明和高希柔回来会乘机场大巴到市里，不太愿意麻烦柳正风，但这次多了两个宝宝，只能请柳正风去接。

柳正风开得很快，他的官越做越大，老朋友却越来越少，连找个人喝酒聊几句心事的也找不到。

下午，机场的高速路比较通畅，四十分钟就开到机场。柳正风找了一个空的停车位把车停好，下车走去机场的接机大厅。

寒流比气象预报报的稍微提前了半天，柳正风感到有点冷，在车上还不觉得，一下车就感到寒气逼人。他快步走进候机大厅，这才暖和了一点。

谢昌明和高希柔乘坐的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到达，柳正风在机场的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咖啡，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一般，远不如马克西餐厅香醇。咖啡虽然味道一般，但毕竟热的东西下肚，身上变得暖烘烘的。

柳正风端着咖啡站在接机大厅的不锈钢护栏外，有人手举写有客人名字的接机牌，有人握住不锈钢的把手向里面张望，那么近的距离却好像望眼欲穿似的……

柳正风个头高，身材修长，加上短风衣的衬托，站在人群中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好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不时拿眼睛偷偷敲他。

忽然，柳正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柳正风，柳正风”，接连两声，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柳正风看看接机大厅墙壁上的航班到达时间表，谢昌明乘坐的航班还没到，他慢慢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接机的人群外，“蒋舒琴？”柳正风笑着冲她挥挥手。半年前季小俞去世，蒋舒琴也和谢昌明、高希柔他们一道回来参加葬礼，柳正风悲伤过度，只简单应酬了几句。

今天再见到她，发现这个嫁进豪门的女人已经完全和过去划清界线。一身休闲的打扮，牛仔裤，白色的长袖棉质衫，一只旅行用的黄色单肩包。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漂亮干练，比过去柳正风在建设局做办公室主任时见到的还要年轻。

“舒琴，你怎么先到了？”

“我去首都办事的，听说希柔和昌明他们回来，也想回来看看。”蒋舒琴走到柳正风的身边。

岁月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过去蒋舒琴在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总监，还试图勾引过这个高大英俊的老同学。时过境迁，再见到他已然没有那种感觉，仅仅是一个曾经关系不错的老朋友。

柳正风此刻反而和蒋舒琴开起玩笑，搂着她的肩膀说道：“你比上次见年轻好多，是不是吃了返老还童丹？”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你忘了，过去在学校我就喜欢开玩笑，只是你没注意。”

“少来，你那会儿躲我还来不及呢。”蒋舒琴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有吗？”柳正风笑眯眯的低头看着她，也把搂住她肩膀的手拿开，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分，一会儿被她的小姑子高希柔看见别闹出误会。

“你也和过去一样没怎么变。”蒋舒琴想起半年前见到的柳正风，精神萎顿，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骨骼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他的高大身躯。始终弯着腰，眼睛失神的看着来往祭奠季小俞的亲友，见谁只是一句话，“谢谢。”

见到柳正风从巨大的悲伤中走出来，蒋舒琴也很高兴，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听说你又高升了，恭喜啊！”

“哪有高升。”柳正风客气了一句，忽然想起蒋舒琴的老公。他四下看了看，没看到高雯文，他问蒋舒琴，“雯文呢，没和你一块儿回来？”♂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