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过建筑的人都清楚，“开工容易收尾难”，为什么呢？前期进场前各施工单位对现场情况已经充分了解过，图纸经过详细的修改深化，开工以后遇到的问题比较少，而且工程前半段属于基础施工，除基桩以外，技术难度小，土建一家独大需要配合的施工单位较少。

工程的收尾阶段，技术难度不断增大，外墙、内装、消防乃至弱电，电梯……很多家施工单位配合施工，出现很多交叉作业，为赶工期互不相让，摩擦不断……总之很多问题，收尾阶段会集中爆发。

柳正风目前遇到的正好在工程后期的收尾阶段，目前的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于计划进度，工期比预期缩短一半，各项工作只能以竣工日期往前倒排。整整一天，柳正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查看各个政府基础项目的实际进度，午饭也是司机小冯送到办公室。

情况比柳正风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工程竟然在收尾阶段出现质量问题，整改的话需要双倍的时间，不整改，肯定不能验收。

新城区原区委书记吉海峰的办公室，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才熄灭。结婚以来，柳正风除了出差，第一次睡在办公室。

季小俞一个人在家，忽然被噩梦惊醒了，自从怀孕之后，她经常做噩梦。有一次她梦到严项深钻进了她肚子，分娩的时候，孩子长得和严项深一模一样。季小俞还不知道她患上了产前抑郁症，这是很多孕妇容易得一种精神类疾病，有外因的刺激，还有自身雌性激素分泌水平发生变化导致的。

柳正风早出晚归也是季小俞产前抑郁症症状逐渐严重的原因，女人怀孕最需要男人再身边照顾陪伴，哪怕一块儿看看电视，也会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安全感。偏偏这时候吉海峰出事了，柳正风到处为他想办法找关系，等吉海峰的事情尘埃落定，他又调到新城区抓基建。

季小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的大脑好像不受控制，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象，看到肚子里的孩子变成畸形，看到柳正风和王瑞瑞上床，看到父亲在监狱里上吊……有一天她被母亲出车祸的噩梦惊醒，半夜给母亲打电话，吓了季母一跳。

季母第二天来陪她，可是季小俞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产前抑郁症并不是一个持续发病的过程，时好时坏，有关心的人在身边，症状会减轻甚至消失。季母以为女儿是关心她，没太在意，陪了她半天就回去了。

季小俞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多的梦到她在狱中上吊自杀的父亲，好像看到父亲慈祥的脸，看到父亲对她说，只要从楼上跳下去就能和父亲重逢。

柳正风在办公室加班的那天深夜，季小俞好不容易睡着了，她并不是睡着，而是发生了梦游，她的脑海中再次出现父亲，指引她慢慢走向阳台。

万籁俱静的静夜，清淡的月光下，季小俞抓住阳台的护栏，俯身翻过，一只脚向前迈去……忽然一阵凉风把穿着睡衣的季小俞惊醒了，她发现自己站在阳台的护栏外，只差一步就从四楼摔下去了。

季小俞吓得一哆嗦，双手紧紧握住护栏，慢慢爬回到阳台里。她惊魂未定的回到卧室，拿起电话打给柳正风。

柳正风才睡下不久，脑子里全是怎么解决工期问题的方案，一个个像放幻灯似的出现，否决，找出问题，再修改……如此往复，好不容易才渐渐有了睡意，手机却响了起来。他猜到是老婆季小俞。

“嗯。”柳正风拿起手机，有点不耐烦的说了一句，“什么事？”

“我，我害怕，你能马上回来吗？”季小俞浑身颤抖，像个被拐卖的小女孩儿，蜷成一团，眼泪从眼角里不断往下流。可惜柳正风看不见，只能从她的语音中判断，季小俞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仅此而已。

“不行，我还在看文件。”柳正风的态度生冷，季小俞收王瑞瑞钱的这个疙瘩迟迟没有解开，如果不是季小俞怀孕，柳正风恐怕早已把她痛骂一顿。也正因为柳正风考虑到季小俞怀孕，没有责备她，才导致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任何时候夫妻间唯有坦诚才能相濡以沫。

“老公，求你了，快回来吧。”

“还有几个其他同志在，我怎么能一个人先回去呢？”柳正风仰躺在沙发上，腰有点酸，稍稍把身体翻转到侧面。

“必须回来，不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小俞，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我昨天和你谈过了，刚到新城区最近几天可能会很忙，你先睡，明天白天我抽空回来。”

“我怕等不到明天了。”季小俞看着卧室外漆黑的夜色，天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亮。

“这什么话，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中午回来。”柳正风说完，挂上电话。他还以为季小俞在撒娇，反而怪她不懂事，哼了一声，想睡，却睡意全无。干脆爬起来，把刚才脑中思考的工期解决方案输入电脑。

折腾了一夜，总算有了一点头绪，柳正风伸了一个懒腰，看看窗外鱼肚白的天色。他关上电脑，拿上车钥匙，到停车场取车回家。路上，他看到一个早点摊，买了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快到家的时候，他又想起来季小俞怀孕，不能吃得太油腻，于是又在附近找到一个馄饨摊，买了一碗生的馄饨，准备回去下给季小俞吃。

柳正风把车停在楼下，带上早点快步回家。打开公寓门，他先去厨房把早点放下，洗洗手，去楼上看季小俞。

刚走到楼梯口，吓了他一跳，原来季小俞披头散发的坐在楼梯上，一只胳膊无力的耷拉在腿上，另一只紧紧抓住楼梯的副手，脸被披散的头发挡住，看不清样子。

“小俞，你怎么了？”柳正风紧张的走到季小俞身边，俯身搂着她的肩膀。

季小俞嘴里呢喃道：“你终于回来了。”说完，一下子瘫倒在楼梯上。

柳正风把季小俞抱进卧室，这才看见季小俞的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却眼神黯淡，眼睑发黑，不仅如此，她的嘴唇乌紫，好像电影中一些夜里出来吓人的女鬼。柳正风还不知道，季小俞的确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小俞，你别吓我。”柳正风见到季小俞这样心疼不已，怪责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

季小俞仍然没有反应，眼睛里似乎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柳正风发现她细腻的皮肤也有点疙疙瘩瘩的感觉，身体很凉，柳正风紧紧抱住她，想把他身上的阳气过给她似的，抱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小俞才开口了，“我不想要孩子了。”

“为什么？”

“我怕，我怕……”季小俞拼命的摇头，撕扯自己的头发，好像入魔发疯一般。

柳正风抓她的手，努力控制她的情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不想要孩子，我怕，我怕……”季小俞试图推开柳正风，但力量不够，推几次之后，她忽然呜咽的哭起来。

“小俞，你别这样好吗？是我不好，我应该多回来陪你的。”柳正风心疼的把季小俞的头往他的怀口靠。

季小俞似乎铁了心，柳正风怎么劝，也没用，她死活不肯再要肚子里的孩子。

“好，如果你能找到说服我的理由，不要就不要，你还年轻，以后再要也不迟。”

“没有原因，没有原因，以后我也不想要了，太辛苦了，太吓人了。”

柳正风听出，季小俞可能做噩梦了，他说道：“小俞，你先安静的休息一下，过一会儿我陪你去医院。”

“我不去，我不去啊！”季小俞终于推开了柳正风。像个疯子似的跳起来站在床上，指着柳正风说道：“你不爱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只有我爱你，像个傻子一样，我真傻，真傻……”

“我们已经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你还爱那个陆小茹，你把他的孩子当亲生孩子一样，你怎么对我的，我怀孕两个多月了，你为我做过什么？做过一顿饭吗？还是陪我出去散过步？你不爱我，连我们的孩子你也不爱，我怕，我怕有了孩子，你更不爱我了……”季小俞虽然在责备和诉苦，但也并非完全出自本意，这是产前抑郁症在作怪，否则以季小俞的性格，能够体谅柳正风最近的辛苦。

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完全懂得女人，柳正风也不例外。他觉得季小俞故意把他骗回来，故意用装疯卖傻博取他的同情，最后说的才是真心话。“太不懂事了。”柳正风心里说道。

“好，好，我答应你，以后每天回来陪你，给你做饭，陪你散步。”

“不，不，我不要孩子。”季小俞还在闹，这是病在折磨她，一旦清醒过来，季小俞比谁都痛苦。♂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