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没错。”方长干被钱书钧逗乐了，这么重要的年轻局干，钱书钧怎么会记错呢？

钱书钧一脸正色，严肃的说道：“我没搞错，就是你搞错了。”

方长干也板起脸说道：“柳正风的父亲老柳在一家建筑企业担任顾问，我们纪委很担心里面会出问题。”

“怕什么，有问题就查，纪委工作我向来鼎力支持。”钱书钧对柳正风早已经放弃，何况他还是死对头景维国的人，钱书钧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查了一下，问题不大，但很敏感，纪委出面恐怕对柳正风不怎么太好。钱书记，你也清楚，过去纪委曾经查过柳正风，没什么大问题，但对他本人伤害比较大，再来一次，恐怕感情上接受不了，会对组织产生想法。”

“有什么接受不了？组织干部就是要能经得住千锤百炼，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纪委如果来查我钱书钧，我一样的态度，尽管查。”

纪委书记方长干心说，“妈的，这个老狐狸，明知道我不够级别查他，还说这种话。”

方长干是景维国任命的纪委书记，自然是景维国一个派系的干部。他给钱书钧的退休市领导名单上，除柳正风以外，全是钱书钧上任后离职的老干部，有人退就有人上，钱书钧在这些地方全部安插了他的人，纪委表面上调查这些退休的老干部，实际上查的是钱书钧新任命的这帮领导，退休以后的干部哪有权？帮他们办事的都是还在职的干部。

柳正风的名字是景维国特意加上去的。景维国本来想借机会整整钱书钧，让他收敛一点，别把省会市的组织机关搞成他私人的责任田。不料景维国却看到柳正风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是在建筑企业，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事(屎)也是事(屎)。

柳正风的父亲是省建设厅退下来的，不在给钱书钧的名单上，但钱书钧作为省委常委副省长，有权看到这份名单。

景维国明示方长干：“把柳正风名字也加上去，让钱书钧看看，我景维国不是那种喜欢包庇下面干部的人。”

作为研究组织历史的专家，景维国比任何都清楚政治斗争总会有牺牲品，柳正风作为他阵营的一颗棋子很可能中选，斗争进行到白热化他恐怕也保不住，景维国还是惜才。

表面上景维国把柳正风扔出去，实际上他还是想保柳正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查比暗查好，免得钱书钧为泄愤把柳正风当箭靶子，让下面的人整柳正风的黑材料，把他整死，这样的例子在组织斗争的历史上不胜枚举。

钱书钧看到名单以后，果然暗示姜国章也成立一个调查组，“……把事情搞搞清楚，不管有没有问题，组织部出面找他们谈，让他们赶紧从企业顾问的位置上下来。”

姜国章拿到的名单上没有柳正风的名字，也没有柳正风的父亲。钱书钧亲自把名单上柳正风的名字划掉。

景维国自然也有亲信在市委组织部，他听说钱书钧把柳正风从名单上划掉，也暗示方长干，“老同志已经退了，发挥余热可以的，但不要牵扯太多，组织部出面找他们谈谈就可以了。在职的干部讲感情，也可以理解，都是老上级老同事，帮帮忙，人之常情嘛，你我都有老的一天，别把事情做绝了。”

方长干“深刻”理解了景维国的意思，一场针对钱书钧的战斗，才拉开序幕就宣告结束，钱书钧和景维国在柳正风的问题上互相做了妥协。

景维国并不甘心，他准备借中央这次整风运动搞一下钱书钧，不能把他扳倒，至少也让他知道谁是这个省的话事人，一把手。不料柳正风坏了他的好事，一拳打出去不难，难就难在打到一半硬生生收回去，差点伤到自己。

景维国让柳正风晚上去省委大院找他。这次他没有亲自打电话给柳正风，而是安排的秘书。千万不能小看“亲自”的意思，亲自打，说明除工作以外还是自己人，有私人感情，秘书打，则有公事公办的意味。

柳正风并不清楚刚刚开始的一场权力斗争因为他消饵于无形，他还在为小忆风的事情忙活，刚刚搞定了顾洪斌要求的那块地，把顾洪斌送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晚上八点多柳正风才走进景维国的办公室。他在外面的会客室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景维国故意把他晾在那边反省，晚饭以后在省委大院散过步才去办公室接待柳正风。

今晚的月光有些朦胧，自从搞城市建设以来，这个城市的天空始终被一块看不见的灰色阴霾笼罩，即使身为省委书记也不得不与老百姓在同一块受污染的天空下生活。他也很希望自己的陆辈能看见蓝天白天，但大量的劳动力闲置，经济发展受限，才是一个封疆大吏最头疼的问题。和吃饱穿暖相比，环境也只能先放一放。

景维国到了办公室以后，让秘书通知柳正风到办公室。柳正风走在木质走廊上，昏暗的灯光让他有点局促。

“为什么晚上约见他，还是由秘书通知？”柳正风为这个问题纠结了两个晚上。

终于走进省委书记的办公室，柳正风看见景维国正在文件，脸色和往常一样严肃，但柳正风从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觉察的阴沉。这种阴沉在手握大权的人身上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甚至在走廊上时，柳正风也感受到隐隐的寒意。

“小柳，来了，坐。”景维国很客气的招呼柳正风坐在沙发上，他却仍然坐在红木的办公桌后面。

这时，年轻的梁秘书在柳正风坐下之后，轻手轻脚的拎了一个铁皮壳的暖水瓶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到景维国办公桌旁边在他的茶杯里倒上热水。

“这种事以后让服务员做。”景维国交代道。他很喜欢小梁，也很信任他，不但把他当做工作上不可或缺的助手，生活上的一些事情也交给他，包括白瑞雪到“紫琴一号”，也是小梁秘书亲自开车送她进去。

“没事儿。”小梁笑了笑。走到柳正风跟前，打开已经放好茶叶的景德镇陶瓷杯，给他倒上热水。

“谢谢。”柳正风半欠身，向小梁打招呼。

“你坐。”小梁把水瓶放在墙角，指了指，示意柳正风一会儿自己倒水。

“景书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

“好。”景维国放下文件和鼻梁上架的眼睛，向他微微点头。

谈话还没开始，柳正风就觉得气氛很凝重，和过去不同，景维国没有招呼他到办公桌前面坐，也没有亲自走到柳正风旁边的沙发坐下。

“景书记，您吃过了吗？”

“嗯。”景维国态度冷淡的应了一句。

柳正风遇到这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过去和景维国见面，景维国会主动打开话题，今天却怪了，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柳正风不想僵在那儿，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好呢？领导的意图最难揣摩，万一说不好怎么办？

“景书记，您最近有没有去首都？”

“没去。”

“听说中央有大的机构变动……”

“说说看。”景维国似乎很有兴趣。

柳正风只好硬着头皮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整理在一块儿，向景维国编说道：“听说有几个冗员的部要撤销，人员和行政管理权划到各个省……”

“大声点。”景维国打断了柳正风的话。

柳正风只能把之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才说到关键，景维国忽然再次打断柳正风，口气仍旧平和的问道：“你怀疑你这个建设局局长能力有问题，不然怎么和公园里马路上的退休老头子差不多，整天不琢磨工作，净胡扯八道！”最后“胡扯八道”四个字景维国说得掷地有声，半天还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响。

“对不起，景书记。”柳正风赶紧认错。

“道歉？你做错什么了吗？”

“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没有胡说八道，中央的确准备深化机构改革，裁剪中央和各省的冗员，尤其那些原则性不强，工作能力不足，在某些重要岗位上严重浪费国家财力物力的干部，我看你也应该算一个。”景维国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型炸弹在柳正风的心里爆炸，炸得他晕头转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景维国的话。

柳正风低下头，不能说自己能力不足，如果这么没自信，真有可能被景维国下掉。他清楚景维国，他比较倾向于使用组织原则性强的干部，能力上倒不是他看重的。

“怎么，低头认错？”景维国低声训斥了一句。说话之间，他端着茶杯经过柳正风的身边，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茶杯刚摆在茶几，景维国便说道：“教训你的话，我过去说过，说得很不够，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错主要在我，被你的表面功夫蒙蔽了。”

“景书记，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