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风故意卖关子，问于开民，“老于，怎么介绍你？”

于开民大大方方的说道：“我姓于，刚到虞县来时间不长。”

“听口气就是个大干部。”老板满脸堆笑的冲于开民哈腰点头。

于开民说道：“别客气了，来的都是客人，管他多大的干部。”

老板却说，“您不会是虞县新上任的于县长？”

“眼力不错。”柳正风冲老板点点头。

“太好了，真没想到您县太爷也来咱这家小饭馆吃饭。”

于开民笑呵呵的说道：“柳县长不也常来？说明酒好不怕巷子深。”

“说得对，说得对。”老板连声恭维。

柳正风总觉得老板有点不对劲，过去他客气两声便识趣的走了，今天好像没有走的意思。难道有什么话想说？

“张老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柳正风问道。

张老板长着一颗圆溜溜光秃秃的大脑袋，笑起来特别憨厚，这时却笑得有点腼腆，话到嘴边也不敢往外说似的。

“有什么事，尽管说，难道看我在不方便吗？”于开民让张老板打消顾虑。

张老板这才说道：“不满两位领导，我和几家开店的朋友听说白大头被抓了，连放了三天的炮仗。”

“听说了，不少人放鞭炮。”柳正风在市里看到网络新闻，知道这事儿。

“白大头在虞县可没少捞钱，就说咱们这家小店，他发过一次拆迁通知，愣是让我们交了三万块，才把咱家店从拆迁范围内划出去。后来他被抓以后，听说很多店铺都收到过这种拆迁通知，最低交三万，最高交过二十万。”

“是吗？”柳正风在虞县的时候曾经听说这件事，让霍起银调查，结果他却因此被白大头兄弟三个谋害了，证据也随霍起银失踪而失踪。之后柳正风调回市里，这件事也没有了下文。

张老板把白大头通过拆迁敛财的手段详细叙述一遍，于开民和柳正风边听边点头，听完，两个人面色凝重的互相对视。张老板问他们，“白大头这个狗日的害死霍乡长，论理该杀，为什么不杀？他贪了那么多钱，钱去哪儿了？咱们虞县的老百姓都在议论，白大头这个挨千刀的把钱送给省里的干部才保下他这条小命。”

“张老板，这个事儿可不能乱说。”

“不是乱说。咱们有朋友在公安局，听说一开始查白大头的是市刑警队，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把他交到省厅办了。按级别市里应该能办，为什么省里插手？”张老板这番话说得十分在理。

柳正风也和杨发俊讨论过这个事儿，直到白大头保住命，他们才估计白大头找了省里的什么人，具体是谁，他们怀疑可能是廖济深。因为廖济深堂弟廖远的龙飞开发在虞县做项目，多多少少和龙飞有瓜葛。

放在过去，说廖济深有问题，谁也不信，可最近两年机关里一直传廖济深包养了一个电视台的女主持人，眼下谁不清楚女人有价码，即使再大的干部，有权没钱也照样玩不转。

组织内外有别，柳正风自然不能把他怀疑的事情说出来，他劝张老板，“白勇已经被抓，既然于县长担任虞县的父母官，过去的事情也应该告一段落。”

“白大头虽然被抓被判，可他判得不明不白，咱们老百姓心里头不服啊！好多开店的人家交不起钱，被白大头派人强拆，结果拆完直到现在还没拿到拆迁补偿款，日子简直没法子过。”

“还有这种事？”于开民颇为吃惊。

柳正风明白，既然不在拆迁范围，白大头派人把铺子拆了，政府怎么可能出钱？白大头更不可能出。“这样的人家多不多？”柳正风问道。

张老板一五一十的说道：“少说有十几户吧。”他搬着指头数了几家。

于开民打断张老板的话，问道：“既然白勇已经被抓，这些群众为什么不到县政府反映这个事儿？”

“不敢去。您不知道，白大头的两个哥哥，手下养了一大帮子打手，谁敢去县政府门口闹，就打成残废。听说连被白大头孩子的霍乡长的母亲也被这帮人打成重伤，差点没打死。”

“这个事我知道。”柳正风点点头。他见于开民不太相信，特意插话给张老板作证。

“白勇已经被抓，他的两个已经伏法，为什么还不敢来？”

“白家三个狗日的虽然被政府办了，他手下的人还在，谁敢去？你没看见吗，县政府临时办公大楼门口，老有几个人在那转悠，就是对付上访的。”

“我以为是便衣呢。”

“便衣？也有，出了事儿，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张老板恨恨的说道。

于开民觉得这个事儿有点严重，白勇被抓只是揭开了伤口，但脓还留在里面，不挤出来，伤口还是会发炎会溃烂。

张老板发完议论，离开了包间。柳正风对于开民说道：“老于，有什么想法？”

“任重道远啊！”于开民端起酒杯和柳正风干了一个。

接连几天，于开民微服私访，找了几家被拆却没有拿到拆迁款的商户了解情况。情况果然如张老板说的那样，白大头以划定划出拆迁范围为名，强制收取费用，这些不肯交钱的商户，有的被拆了差不多一年，仍然没有拿到一分钱的拆迁补偿款。

一家五六口，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生活用水必须去几百米外的公用厕所接，烧饭还在用小煤炉，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晚上睡觉，一家人挤在一张席子上，盖一床被子，冬天在席子底下垫上干草，窜风的地方用塑料薄膜贴住，最怕下雨，一下雨全家都得躲到银行或者商场门口睡觉。

于开民走访之后，对这些群众的生活感到了十分的内疚。组织内出现的害群之马对群众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他身为一县之长竟然无所作为，于开民下决心必须改变这种情况。他写了一个报告到市委，结果市委把报告退回，政府提交给市委的报告，必须有县委周书记的签名。

周书记从外市调过来，对虞县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听完于开民的汇报，也觉得事情到了必须解决不可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意见。报告重新送到市委，不料如同石层大海一般没有下文。

柳正风去别的县搞调研，走了差不多一个多礼拜，上级组织找于开民谈话。告诫他，过去的历史遗留问题，县委县政府暂时搁置，等虞县城镇化工作完成以后，再妥善处理这部分群众的生活问题。

于开民非常气愤的说道：“他们快饿死冻死了，难道我们不管？”

组织部的同志不以为然的说道：“真的饿死冻死了再说。”

“你这叫麻木不仁，身为虞县的父母官，我不能不管。”

“于开民同志，你是不是党员？身为党员，你首先是组织的干部，其次才是虞县的县领导。组织的话你敢不服从？”

“组织也不能让群众活不下去吧！”

“谁说不让群众活下去了？”组织干部说道：“白大头的问题上级已经有了明确的指示，一切以法院的判决为主，这是组织支持法治建设的一种姿态，表明法律高于一切，组织的干部犯了罪，同样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法律制裁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犯罪事实没有查明。”

“即使没有查明，也不需要再查了，难道你质疑法律的公正？”

“我怎么就质疑法律的公正了？我想把事实查清楚，给虞县的老百姓一个交代，如果政府做错了，可以对受害的群众给予补偿。”

“于开民，你怎么能把白勇一个人的错误安在政府头上，我发现你的立场很有问题。”

“我的立场不会变，组织不解决，我解决。”于开民准备结束谈话。

组织部的同志告诫他，“于开民同志，今天的谈话我会如实向上级组织汇报，你的问题在这里，非常严重啊！”他指指自己的额头。

三天后，于开民被组织调到市环保局，这个单位属于事业单位，即将撤编，谁都清楚现在调去那里意味着什么。

柳正风再次回到虞县的时候，见到了他过去的老相识，曾经虞县的一把手县长，被他和白瑞雪排挤过的蒙?。

蒙?请柳正风吃饭，被他拒绝了，他也没有住在县招，而是住在季小俞的家里。他和于开民在电话里有过一次长时间的谈话，了解到虞县的问题远远比想象中严重。柳正风想豁出去，好好查查看虞县的根本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调查之前，柳正风去了善梁寺，他见到一得大师，听说白瑞雪找过他，问起前程的事情。一得大师很欣赏柳正风，觉得他的悟性很高，属于与佛有缘的人。他说了一些佛家人不应该说的话，提醒柳正风留意身边人。

柳正风自然明白一得大师指的是谁。他谢过大师，离开善梁寺，柳正风以调研虞县城镇化为借口，调查虞县的问题。♂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