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其鑫在宣传部四五年，从能力上看最适合坐办公室主任的位置，黄宇城偏不，反而让他去专业性文化修养相对较高的宣传科，为什么？因为黄宇城清楚王其鑫不是这块料，干死了干不出什么成绩，这样一来绝不会犯知识分子的臭毛病，恃才傲物，觉得自己多了不起，连领导也不放在二两五上。

黄宇城丝毫不用担心王其鑫把人心拢走，在机关，手上的权力才是笼络人心的唯一手段，一个小科长，拢人心有个屁用？他只要把王其鑫攥在手上，等于把围在他身边的人全抓住了，下面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黄宇城全知道。如果有谁对黄宇城不满，台面上不好拉拢的，可以让王其鑫私下做工作，实在拉不过来，一脚踢走。

柳正风从手机里找出杨发俊的手机号码，拨过去。杨发俊坐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桌上的手机响，移到眼睛前面，看到“柳正风”三个字，他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接通。

“喂，杨所长，我是柳正风。”

“河西新城指挥部的总指挥？”

“对，是我。”柳正风又补充道：“我现在从河西指挥部调走了。”

“去哪儿高就？”

“市委宣传部。”

“去担任什么职务？”

“还好，副部长。”

“恭喜，恭喜。”杨发俊电话里听着在笑，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这是公安系统干的时间长以后落下的职业病。

“杨所长，应该恭喜你才对。”

“怎么？你从哪儿听说的？”杨发俊问道。

“我刚才来过你们所，看到墙上挂的职务名单。”

“哦，难怪，我以为你们宣传部还管咱们公安系统的人事调动。”杨发俊仍然没笑，听起来却乐呵呵的，他说道：“说正事儿，你来咱们芝麻营派出所有什么事？”

“私事。”柳正风说道。

“私事好，我最怕你们宣传部门说公事，本来警力有限，为配合宣传，肯定又要忙前忙后，耽误正事儿。”从这句话能听出，杨发俊还是比较务实的公安干部。

“我还没说什么私事，你怎么说好？”

“在我们派出所处理的，能有什么大事？”

“王其鑫的事。”柳正风干脆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警务系统全国联网，输入身份证号码，王其鑫的资料全部能查到。杨发俊刚才听说柳正风调进宣传部，正巧有个宣传部的人被抓进来，不出意外，柳正风一定为了这事儿来的。

“什么也瞒不过你。”

“什么也瞒不过‘系统’。”杨发俊纠正了一句。他说的“系统”，和机关里的“组织”一个概念，天大的事情也能装进去。

“既然杨所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绕弯子，王其鑫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不处理。上级交代为配合惩治色情犯罪的专项行动，专门从局机关里抽调人员负责这个案子。”杨发俊没有向柳正风隐瞒。

柳正风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宣传部过去的一份文件上看到过“净化网络环境，扭转社会不良风气”的行动口号，具体什么行动他不清楚，应该在他来宣传部之前。

柳正风没有记错，公安部门抓“聚众乱来”，归根结底还在宣传部。前两个月的市政府例行工作会议上，市委有领导批评宣传部对不良社会风气监管不力，近日来负面新闻不断，一些群众受到不良风气的影响，道德水平急剧下降，还由此引发几起暴力抗法的事件。

宣传部部长黄宇城不敢得罪这位领导，转而把炮口对准公安系统，他在会上指出，暴力抗法是执法部门野蛮执法造成的，和社会风气恶化无关。再说，负面新闻从哪里来？还不是因为拆迁？执法部门和开发商沆瀣一气造成的？扭转社会风气，必须从纠正执法部门的工作方式入手。

市政法委书记对此也发表议论，再次问题推给黄宇城，认为宣传部门没有严把新闻审查的关。黄宇城立刻反驳说，宣传部一直分管的传统媒体绝对没有报道过此类事件，是公安系统主抓的网络平台不断出现负面信息。黄宇城同时还在会上提出，色情网站随处可见，成年人看到都脸红，何况孩子？社会风气恶化，先请市局把色情网站全部关闭再说。

政法委书记听到黄宇城这么说，也反唇相讥，两个人在会上虽然争执不下互相推诿责任，却达成了一项查处意见。市里决定宣传部门抽调人力配合公安局的网警，关停色情网站，严厉打击对社会风气危害巨大，尤其与本市部分“聚众乱来”行为相关的网站，比如“换妻俱乐部”，“一夜情俱乐部”等等，对损害社会公共道德的犯罪行为，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市公安局立刻表态，积极开展此次惩治色情犯罪的专项行动。

为配合市公安局的专项行动，黄宇城从宣传部抽调几个骨干去配合公安部门的工作，并且提出“净化网络环境，扭转社会不良风气”的宣传口号。结果黄宇城万万没想到，百日行动才拉开序幕不久，他手下的王其鑫会成为“净化网络环境，扭转社会不良风气”百日行动的首批落网分子。

柳正风听说王其鑫的案子属于专案，知道把他弄出来的希望不大，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问杨发俊，“还有没有办法把他弄出去？”

“办法有，只要市局的领导点头，我就放。”

“这不太好办。”

“柳部长，我劝你别做好人了，这个事谁也不好帮。如果他一个人被抓进来，好说，我卖个交情给你，最多罚点款，五个人一块儿抓进来，放一个，其他四个怎么办？”

柳正风说，“这个我知道。”

“行，办法我已经告诉你，只要市局领导点头，我亲自把人给你放了。”杨发俊等于把柳正风的路从他这边封死。

柳正风谢过杨发俊，挂上电话回单位。以他的关系，能找到公安局的领导，但值得吗？这种事情，不好开口，而且和公安系统的人打交道，一次是一次，以后再找他们帮忙可就难了。“好刀用在刀刃上。”柳正风认为对王其鑫，还没有到非救他不可的地步。

还在回宣传部的路上，柳正风接到黄宇城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问柳正风，“还在图书馆吗？”

“不，回来了。”

“回来到我的办公室，有事找你。”黄宇城挂上电话。

柳正风发现他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有些太沉稳，有些刻意藏着某件大事的沉稳。“难道竞职的事情又出新状况了？”

柳正风回到宣传部，径直去到黄宇城的办公室。他才敲门，里面便传出黄宇城的声音，“进来。”

柳正风推门进去，看见黄宇城站在办公桌前面，虎着脸看着柳正风，“把门锁上。”黄宇城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柳正风转身把门锁上。再转过身，黄宇城已经走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他向柳正风招招手，“过来坐。”

柳正风走过去，坐在黄宇城斜对面的小沙发上。黄宇城看看柳正风，又看看地面，眉头紧锁，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黄部长，有什么话您尽管说。”柳正风言下之意，不管说什么，他绝对不会说出去。

“这点我相信。”黄宇城说道：“不过这个事有点……”

柳正风大概猜到什么事，不过他还不敢确定，如果黄宇城知道，恐怕王其鑫死多活少。果然，黄宇城说道：“王其鑫被派出所抓了。”

黄宇城怎么知道王其鑫被抓的事情呢？原来王其鑫被抓以后，派出所从他钱包里找出身份证，通过警务信息平台查到他在市委宣传部工作。芝麻营派出所负责宣传工作的民警和黄宇城打过交道，为巴结黄宇城，偷偷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柳正风从黄宇城口中听说王其鑫被抓，不由惊讶的倒抽一口凉气，“啊！这……”他的惊讶还真不是装出来，而是惊讶黄宇城怎么会单单告诉他？黄宇城在宣传部多年，下面全是他的人，说亲信怎么也轮不到他柳正风？究竟什么原因让黄宇城找他商量这个事？

柳正风在宣传部的时间短，还没摸清楚真实情况，黄宇城在宣传部呼风唤雨不错，但说到亲信，几乎没有。

黄宇城能在市委宣传部部长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坐了八年，全靠纵横捭阖的权谋手段。他用人，不问什么出身，只要他这双眼睛看中了，马上提到他觉得合适的位置。文化人眼睛贼，黄宇城专管文化人的，眼睛岂不更贼？

比如王其鑫，农村考上来的干部，黄宇城知道这小子毛病不少，贪财好色，有几次黄宇城发现王其鑫看白瑞雪的时候，眼睛飘来飘去，白瑞雪过去喜欢穿紧身的长裤，他从背后死盯着白瑞雪的小山包看。这种人按理说很危险，很容易出问题，而且工作能力一般，但是黄宇城看重了王其鑫身上的一种特殊能力，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不管新来的，还是宣传部的老人，王其鑫总能和他们套上关系，怎么处也不会红脸，俗话说的人缘特别好。♂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