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风咽下鸡蛋，放在筷子，说道：“你属于想让我们管的，很多人不想让我们管，觉得我们管的太死，有些人把宣传部看成禁锢思想和文化的地方，说我们把文化管成主义，还把中国文化没落的帽子扣在宣传部门头上。”无论柳正风过去在大学时对近现代的文化宣传管制多么痛恨，此时此刻，他的这番话完全站在体制内，完全站在市委宣传部外宣部部长的角度。此时此刻的柳正风，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柳正风。

柳正风的话和陆小茹对近现代以来中国文化的思考截然相反，陆小茹认为文化没落确确实实和管得太多太死有关。

陆小茹说道：“管也讲究方法，不能什么都管，我特别喜欢中国古典文学，知道为什么吗？”她自问自答说道：“现代已经没有文学，近代似乎还有，文化的概念现在也越来越模糊，有些衰落。”

“你看我没说错吧，有些时候我们管了，说我们管的不对，不管又说不作为，很难啊！”柳正风说道。

“好像不太矛盾，比如网络上不健康和歪曲事实的新闻你们该管就管，文化呢，我觉得应该放开，不该管的太死。”

“中国的文化部门真的很少管，几乎不管，文学包括艺术和各种群众性文化活动，文化部一直在鼓励和支持，很少限制什么框框。”

陆小茹说道：“我总觉得文化部和宣传部像一个部门。”

“文化的传承和发扬归文化部管，宣传部管文化传播。”柳正风见陆小茹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还不太明白，于是进一步解释道：“怎么说呢，好比文化部是生产部门，我们宣传部则是质检部门，文化部制定规则，创作符合时代需要的文化产品，我们宣传部门管好文化的传播工作。很多人和你一样，把文化部和宣传部搞混了，文化部和宣传部看起来平级，但实际工作中间宣传部门是文化部的主管单位，包括新闻出版局，广电总局等等全部在宣传部的统一管理之下，一切文化产品必须经过宣传部的审查通过以后才能进行各种渠道的推广。从行政级别也能看出来，我在市委宣传部，属于组织务系统，市文化局、新闻出版局、广电总局属于政府部门，组织务系统一般来说比政府部门高半级。”

陆小茹说道：“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宣传部只管审查，不管创作，但宣传渠道由你们控制，文化产品最终是否能够推广由你们说了算，等于还是有门槛，有限制。”

“可以这么说。”

“如果这样的话，还是因为你们的存在限制了文化的发展。”陆小茹觉得话题又绕回来了。

柳正风干脆把椅子拉到陆小茹的近前，向详细她说道：“现代中国的文学乃至文化的确跟不上西方文化的脚步，但我不同意文化因为受到文化管制而‘没落’。封建时代对文化的管制远比今天更严格，为什么诞生出很多优秀的作品？《红楼梦》不正是在文字狱盛行的清代被创作出来的吗？

中国文化为什么没落？瓦尔德斯宾格勒写过《西方的没落》，认为任何一种文化都会走向成长、繁荣到最后衰落的过程，事实证明西方的文化并没有像瓦尔德斯宾格勒书中描写到的走向真正的衰落，只是发展放缓了。

中国文化也是这样，看上去走下坡路，其实并没有，几千年累积的中国文化因为需要整理和沉淀的东西太多，导致发展速度太慢。加之因为经济和文化之间存在正向的联系，所以西方物质水平高度发达其文化必然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和推崇，像中国汉唐文化传播到全世界一样。中国近现代以来经济长期落后，物质基础较差，由此才逐渐产生文化落差。

我还是这么说，国家对宣传管的并不死，而是很开放，否则没有人会感受到落差。设想一下，假如国家加强宣传管制，像朝鲜那样让本国的宣传媒介处于全封闭的状态，普通人不能通过多种媒介从世界范围内汲取多元文化，相信所有人会看到中国文化在缓慢的进步。”

陆小茹笑着说道：“你说的太好了，细细一想果然像你说的，因为受到文化冲击，才觉得中国文化走下坡路。我经常出国，这样的感受可能更深一些。”

“看来我的这番说教没有白费。”柳正风神气的挑挑浓眉。

“当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不像我，只能发现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问题，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亏我还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陆小茹略显谦虚的说道。

“这很正常，因为我到宣传部以后，接触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数据和材料，只有通过事实，才能有的放矢的分析社会现状。根据这段时间的工作，我发现宣传部门不是对很多事情管的太死，而是管的不够全面，有些该管的还没有找到管的方法。比如网络新媒体、自媒体对文化以及道德的破坏作用非常大，好多问题已经出现一段时间，却仍然得不到有效的治理……比如你们学校闹自杀的孩子，经过自媒体的随意乃至任意的评论和扭曲，足以把这个孩子再次逼上绝路。”柳正风越谈越起劲，把陆小茹的餐桌当场了宣传部的会议室。

陆小茹托着腮认真听他说话，长发静静的披在肩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看上去特别虔诚。

柳正风意识到他说的太多了，于是拿起筷子，说道：“你看，我一下说这么多，菜都凉了。”

“说的很好，我喜欢听。”陆小茹说道。

“呵呵，不用安慰我，不知道怎么了，调到宣传部以后，越来越喜欢想一些过去没有想过的东西，还变得很唠叨。”

“你什么时候听到我恭维别人？你说的真的很好，既抓住问题的关键，阐述的又很详细。”陆小茹拿着筷子，想起以前的事情，她说道：“你刚才滔滔不绝的样子让我想起你上高中的时候参加学校的辩论比赛，也像现在这样，盯着对手的眼睛，一副怀有成竹的样子。我当时是评委，身边还有一位语文组的老师，姓善，三十多岁，听完你的辩论第一个带头鼓掌，还轻声说‘太帅了’，我想如果她年轻十几二十岁一定会爱上你。”

“你没开玩笑吧，善老师？胖乎乎的那个？”柳正风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漂亮洁白的牙齿。

“她有那么胖吗？”

“反正不瘦。”柳正风说道。

吃晚饭，柳正风帮陆小茹一块把碗筷送进厨房，陆小茹在前，把碗放进厨房的不锈钢洗碗池里，柳正风在她身后，把碗交到转身拿碗筷的陆小茹手上。厨房的空间狭小，他们贴的很近，陆小茹转身的时候，柳正风和她的身体碰了一下，本来没什么，不料眼睛却恰好也同时撞上。

冬日的安静的午后，温暖的厨房里，两个人曾经爱过的人四目相对，刹那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在两个人的身体里转来转去。柳正风低下头，寻找陆小茹的嘴唇，陆小茹没有移动身体，慢慢闭上眼睛……

两个人的唇即将触碰的瞬间，陆小茹的内心突然有个声音跳出来，非常清晰的告诫她前万不能冲动。陆小茹倏然睁开眼睛，转身扭过头，手中的碗滑进洗碗池中，“不，正风。”她说话时，气息有些紊乱。

柳正风赶紧从她的背后离开，心仍然狂跳不止。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起刚才差点发生的事情有些坐立不安，又站起来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走进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的慵懒的午后阳光。

陆小茹洗过碗筷收拾好之后才从厨房出来，以前她会等柳正风走后才收拾，今天有点不同，她需要一点合理的时间调整，“好险。”她走进客厅之前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柳正风一动不动的站在阳光里，身影有些模糊，陆小茹看见，没有打扰，回到厨房给他和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回到客厅，陆小茹把咖啡放在玻璃茶几上，轻微的响动让柳正风转过身，看见咖啡，他几步走到茶几，坐回到沙发上。

“真香。”柳正风一如既往的夸奖陆小茹煮的咖啡，“如果你不教书，开间咖啡店一定很不错。”

“是吗？”陆小茹抿了一口咖啡，并不觉得有多可口，大概天天的喝的缘故。

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陆小茹提到陆萍萍，她问柳正风最近有没有和萍萍联系。柳正风告诉陆小茹自己刚刚换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需要适应还有处理一些过去的工作，总之很忙，没有时间联络。他并不忙，没时间只是他害怕给陆萍萍打电话的借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萍萍渐渐从柳正风的生活中淡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正风会想起她，觉得错过了很惋惜，有两次他忍不住从收藏在废弃开关面板的线盒里取出顾洪斌偷拍的猥亵陆萍萍的视频卡，看着看着欲火冒起来，害得他几乎整夜没怎么睡。

柳正风正值盛年，长期不和女人办事，身体会出问题，而且也导致他会把多余的精力放在工作上，产生很多想法。

陆小茹见提到陆萍萍以后，柳正风有些发闷，不再问了，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安静，不太会主动聊天的女人，这会儿有点困意，靠在沙发上静静的休息。柳正风坐在她旁边，也靠在沙发，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看着对面的陆小茹。

大概起的早去买菜，加上阳光很暖和，陆小茹越来越困，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柳正风从卧室给她找来一条毛毯披在身上，从书橱里找出一本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坐在靠近阳光的地方读起来。

大概一个多小时，柳正风曾经看过这本书，不过时代久远有些不记得，此刻带着与过去不同的心境再看，竟然完全被这本书迷住，连陆小茹走到他身边也不知道。

“在看什么书？”陆小茹问道。

这时，柳正风才抬起头，把书页合起来，让陆小茹看书页，他说道：“你醒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傻坐在这儿。”陆小茹用手轻轻把落在眼前的秀发顺着发际线抚到耳后。♂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