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当然说一些，不过还好。”柳正风随口说道。

“那就好，你看本来约好的事情，快下班的时候高三三班的班主任突然找我，说有个男生爬到一幢公寓楼的顶楼要自杀，我和副校长还有班主任赶紧去劝那个孩子。幸亏及时赶到，家长和我们劝他放下包袱，有些事情不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需要考虑的，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虽然孩子暂时被劝下来，但情绪有些不稳定，我们只好陪他去医院看心理医生……”陆小茹向柳正风进一步的解释。

“小茹，你做的很对，孩子因为什么事情自杀？”柳正风很能理解陆小茹，毕竟她去挽救一个孩子的生命，比去父母家吃饭重要得多。

陆小茹说道：“自杀的这个孩子家里的经济情况很差，全家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然后找一份收入高体面的工作，改变整个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运。大概因为压力大，他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学习成绩却并不十分突出，估计只能考上一所普通大学，他觉得对不起家里人，产生了悲观的情绪。”

“如果考不上重点大学，上一般大学的话，的确很难找到好工作。你恐怕还不知道，现在普通大学的毕业生很多在餐馆打工，还有些从农村出来的，最后又回到农村，上学时欠下的大量债务只能靠回家务农和去建筑工地当民工偿还。”

柳正风在机关工作，认识的基层干部很多，他们掌握了很详细的毕业生分配情况，一般来说只有211和985工程名单中的重点大学毕业生才有机会进入大国企和业绩出色的民营集团公司，普通高校的毕业生毕业后连技校毕业的学生还不如，不但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而且工资待遇非常低，而且很不稳定，属于失业大军中的主流陆小茹对国内的就业情况还不十分了解，听柳正风这么说，她非常困惑的问道：“为什么毕业文凭还分三六九等？而且差别这么大？”

柳正风一边开车，一边侃侃而谈，他说道：“小茹，你回来的时间短，恐怕还不清楚最近国内的教育现状。自从大学扩招以来，很多院校盲目招生随意降低入学门槛，学生为混一张毕业文凭好找工作，学校和学生的目标一致，为达到目标，学校竟然和学生沆瀣一气，除国家硬性规定的英语四级统一考试之外，其他科目睁只眼闭只眼，放学生通过。既然教学质量不做要求，很多211和985工程名单外的普通大学为增加盈利，聘请大量不具备大学教育水平的讲师教授充斥在这些学校中，大学成为制造文凭的流水线，你说这种学校毕业的学生能有什么用？”

陆萍萍听完柳正风的话之后非常震惊，她还在学校工作，经常教育学生们制定正确的人生规划，而人生规划的第一步仍然和过去十年一样，先考上大学。如果按柳正风说的，进大学混文凭，岂不等于浪费了四年的时间，最宝贵的四年时间如果不上大学，干点别的，岂不为今后的人生打下最为坚实的基础？

“正风，难道制定政策的部门不知道吗？”

“知道，他们也捆在利益中间。”柳正风也不怕告诉陆萍萍，他说道：“全国一盘棋，自从教育体制改革以来，教育被推向市场，成为教育行业一门‘大生意’。如果把大学看作一条教育流水线的成品车间，那么从幼儿园、小学、中学，从原材料、零件、半成品开始，一个孩子十六年的时间，每年产生的经济利益之巨，牵涉的经济领域之广，简直不可以用数字来计算。”

陆小茹说道：“难怪那么多铺天盖地的奥数班、兴趣班、提高班……”

“这些算什么？”

“利益最大化的东西永远在金字塔的顶端。”

“你说大学？”

“还有衍伸的产物，总之教育行业背后的黑幕，远远超乎人的想象。”柳正风怕陆小茹不理解，又总结性的说道：“教育行业仅仅是中国特色市场经济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他行业也有内幕，不比教育行业好多少，人活在当下还是糊涂一点，适应环境比较好。如果你全看透，看明白，人恐怕也离疯不远了。”

陆小茹非常赞同的说道：“闹自杀的孩子也许就是什么都看透了。”

“差不多吧。”柳正风说道：“现在媒体也很不负责任，为博取眼球，增加广告投放，故意玩噱头，把一些负面的问题强势放大，对价值观和世界观还未形成的青少年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好像社会多黑暗，事事有内幕，事事靠关系，满大街‘阴谋论’的书，成年人尚且难以甄别信息的真假，何况孩子们？”

“你刚才还说教育行业有很多黑幕，前后好像有些矛盾。”陆小茹说道。

“不错，教育行业的确有黑幕，但并不是人人非去走进黑幕不可。教育市场化，初衷很好，让家长为孩子选择不同的教育方式，本来有些精英教育是针对富裕家庭设计的。部分高收入人群从社会攫取了比一般人更多的社会财富，自然会对下一代投入更多的教育基金，由这部分高收入家庭产生的额外收益用来贴补公共教育，通过市场的调节既满足了富裕阶层精英教育的需求，又弥补了国家公共教育资金投入的不足，本来双赢的局面，可偏偏通过逐利性的宣传媒体，把各种家庭条件的孩子全推逼上了精英教育的路。好像孩子不上各种补习班兴趣班走上社会以后会被社会淘汰，孩子必须上大学否则将来没有前途，由于媒体不加引导的盲目宣传，也是导致高校不断扩招的原因之一。这么看教育还是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的，再好的东西，一旦多起来，质量自然难以保证，自然出现大量黑幕。”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因为调入宣传部，柳正风不由自主把有关媒体的看法和教育结合在一起。

陆小茹听完柳正风的分析，觉得太精辟太全面了，心里自然而然的有点小崇拜。她说道：“正风，有时间的话我真想和你多聊聊，好多事情我看是看见了，可什么也看不明白，要么生气，要么叫好，被人牵着鼻子走，像个傻子。”

柳正风说道：“傻点好，如果没有调到新的部门，很多事情我也搞不清。”

车已经开到公寓楼下，他锁好车门，准备上楼。锁车的时候发出警报器的声响。

“你刚才一直在开车？”陆小茹问。

“刚从父母家里出来，这会儿到公寓了。”柳正风说道。

“以后开车可不能打电话，太危险了。”

“我戴蓝牙耳机了。”

“即使戴耳机，也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柳正风说道。

寒冷的冬夜，陆小茹一句极为简单的问候，让柳正风觉得有股暖流从身体的某处升起，弥漫全身。他拉紧大衣，踏着夜色，匆匆走进了公寓楼。

礼拜六上午，柳正风打开网络，看见一则新闻，简单报道了本市一所中学毕业班学生跳楼自杀获救的消息，大概这则新闻中提到的高三学生就是陆小茹劝救的那位。

中午，柳正风吃过中饭没什么事，坐在电脑前又浏览新闻，自从到宣传部以后，节假日上网关注新闻热点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他从这些新闻中找出问题，看到新闻背后的真相，进而锻炼对文字和新闻信息的敏感度，提高业务水平。

柳正风才打开网络主流媒体，高三学生跳楼的事件在网络上引发不小的争议，很多人在评论中写道，“自杀固然过激，但上大学等于延缓失业，大学毕业等于失业，在一个拼爹的社会，除非出国，否则年轻人根本没有未来。”

柳正风大致看完上千条评论，类似的评论占到八成左右，而且看得出很多和自杀学校同龄，或即将毕业，或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他觉得事态可能会扩大，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于是打电话给宣传部部长黄宇城。

“黄部长，你好，我是小柳。”电话接通后，柳正风向黄部长打招呼。

黄宇城说道：“正风啊，我知道是你。”

黄宇城这会儿刚吃过午饭，正躺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手机拿在手上，自从做到市委宣传部部长的位置，他的手机从未离开过视线，即使洗澡也要放在洗手池上，生怕错过任何电话。几年前黄宇城上任的时候讲过一句话，“宣传口子必须扎紧”，这些年他真正做到了言行一致，市里几乎没有因为宣传工作，对组织和政府的威信产生过不良影响。

“黄部长，不影响您休息吧？”柳正风问道。他知道黄宇城没有午休的习惯，即使累了，也只是靠在沙发上稍稍闭闭眼睛，不管什么时候始终保持旺盛的精力。♂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