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柳正风的火气发完，考虑下一步的应对，挥手让彭柏然离开。

彭柏然对柳正风多少有点歉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道：“柳总，对不起。”

“小彭，别说了，以后跟常总好好干，也不枉费我把你调过来的一片苦心。”柳正风这时候还不忘拉拢人心，可惜有些晚了。

“柳总，什么时候走？”小彭本来出于关系，却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柳正风颓唐的头突然抬起来，像蒋醒的狮子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一双大眼睛瞪着彭柏然，好像随时把他撕成碎片。彭柏然从未见过柳正风这么暴怒，赶紧一溜烟逃出了他的办公室。

彭柏然走后，柳正风再次轰然坐在椅子上，不无感慨的叹息道：“唉，爸说的没错，我的道行还太浅了。”什么喜欢搞一言堂，下属意见不较大？什么乱搞宗派关系，财务制度混乱？全他妈狗屁。关键在于举报了韩鼎威。

柳正风向纪委检举韩鼎威，从原则上没有错，各级官员互相监督互相揭短正是中央成立纪委的目的。高层出发点固然好，然而下层的官场却最忌讳互相揭发互相检举，这种行为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成为被疏远的对象。

柳正风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才秘密安排小彭出面检举了韩鼎威。结果千算万算，柳正风以为搞定韩鼎威，把彭柏然调到指挥部就一了百了，却不料失于对彭柏然的防备，从背后中了一枪。难怪一向对柳正风十分器重的钱书钧，在这个时候也选择和他保持距离。怎么才能弥补已经犯下的错误，改变上级对他的印象？柳正风靠在椅背上苦苦思索。

一得大师的最后两句诗犹在耳边，“韩公陷囹圄”，意思或许是因为韩鼎威的事情他会受到牵连，至于“虎落去平阳”，难道暗示他离开，是一个躲开劫数的方法？柳正风思前想后，最后终于决定妥协。

宣传部也不错，虽然不能独当一面，并且属市委直接领导，受到限制比较多，但至少级别不变，仍然正处，柳正风退而求其次的安慰自己，“一切等去了以后再图谋发展吧。”

柳正风决定要走，工作上也没什么积极性，中午随便吃了几口，回到办公室锁起门睡到三点多才起来。起来以后，处理了一些文件，他看看窗外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不由心潮起伏。他刚到这儿，还是一片荒芜，杂乱的土地，半年多时间，临时道路已经铺设完成，各个区域的雏形也大致能看出来，挖掘机，推土机还有各种大型机器随处可见，机器的轰鸣即使远在几百米外，也能听见。

柳正风走到办公桌旁边，打电话给吉海峰，他在电话里说道：“海峰，我想去工地看看，你陪我去。”

吉海峰负责办公室的内勤，一般不会去工地，但是今天他没有问为什么，挂上电话就让司机把柳正风的专车开到楼下，他让司机去休息，亲自开车带柳正风去工地。吉海峰清楚，柳正风叫上他，不仅仅去工地看看。

柳正风坐在车里，想对吉海峰说点什么，却总找不到合适的开场，干脆什么也不说。吉海峰把车开进施工现场，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空地上。工程部的干事闵封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柳正风，赶紧向他打招呼，“柳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柳正风准备和吉海峰直接去工地。

突然，柳正风闻到一股很重的酒味，他叫住已经走开的闵封，“小闵，你过来。”

闵封只好转身走到柳正风跟前，柳正风问他，“中午喝酒了？”

闵封知道瞒不住，只好点点头。

“和谁？”柳正风问。

“常副总，张部长，还有彭部长……”闵封说的张部长，是材料部的部长张元盛。张元盛因好酒，经常中午吆三喝四的找人喝酒，他因为在外面搞材料，经常不回指挥部报道。张元盛属于老同志，而且上面的关系很硬，柳正风也懒得管他。

柳正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如果不是快要走了，他肯定会马上走进工程部现场办公室，把常青和几个喝酒的人全部临到会议室，好好臭骂一通。中央反复强调不允许中午时间喝酒，已经处分不少干部，他们竟然还敢公然违反中央禁令，而且还是在工程项目施工现场，万一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

“柳总，我们难得聚一次……”

“我知道，知道，去吧。”柳正风没有再多说，和吉海峰走出临时办公室的大门。两个人并肩走在尘土飞扬的施工工地。有现场的工程管理人员看见他们，连忙过来打招呼，都被柳正风三言两语打发了。

终于他们走到曾经为抵抗洪水修筑的临时防汛堤。柳正风指着这里，问吉海峰，“还记得这儿吗？”

“记得，怎么会忘了？”吉海峰不无感慨的说道。

“海峰，有个事我想先跟你通个气。”

“你说。”

“组织上可能准备把我调走。”柳正风这时说出这句话伤感的味道已经多于失落。

吉海峰已经猜到，却还是有些意外，柳正风会这么快亲口说出来，他问道：“为什么？”

柳正风和吉海峰顺着临时防汛堤往南走，边走边说道：“宣传部的有个处长外调，上面决定让我去。”

“可是组织上为什么不考虑，河西指挥部也离不开你。”

“不要怀疑组织上的安排，你也一样，对于组织上的安排，服从就是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也很想去？”

“呵呵，怎么说呢，去哪儿都是为党工作。”

“正风，既然走到这儿，咱们能不能说点掏心窝的话，不说那些大道理，好吗？”吉海峰站在临时防汛堤前，面对着柳正风。黄昏将近，不远处玉带一般的河流被金色的光笼罩，河流中星星点点的光反射到两位英俊男人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静逸，似乎河水也放缓脚步，倾听他们的谈话。

柳正风用手稍稍梳理被江风吹起的头发，眯起眼睛，有点苦涩的笑道：“海峰，我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对官场的游戏规则很熟悉，对人的把控也有独到的办法，可惜，像一个前辈对我说的，政治上，我还太幼稚，太不成熟，太自以为是。有些人可以信任，有些不能相信，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做了不能说，有些事不做也要说……看看多复杂，没搞错一种情况，麻烦就来了。”

吉海峰还不知道柳正风和彭柏然举报韩鼎威的事情，他问，“彭柏然吗？他去纪委告状了？”

“海峰，有些事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以你我的关系，不说太不够意思。”柳正风靠在已经用水泥砌起来的临时防汛堤上，问吉海峰，“有烟吗？”

“车上有。”吉海峰说，“我去拿。”

“算了。”柳正风摇摇头。他说道：“海峰，如果你知道有人举报你的同事，你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你信任？”

吉海峰多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柳正风话里的意思。他说道：“要看这个人举报的内容是不是属实？被举报的人是不是严重违反了党纪国法？如果具备这两个条件，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和信任无关。”

柳正风当然明白吉海峰指的什么，他拍拍吉海峰的肩膀，说道：“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上级对你处理韩鼎威的事情，有想法？”

柳正风点点头，“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在已经被批捕的韩鼎威身上栽了跟头。”

“会不会韩鼎威找的人？他据说和市委书记景维国关系不一般。”

“你觉得他这个时候找景维国，他会出面保他吗？”

吉海峰微微点头，问柳正风，“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除非发生奇迹，组织部的姜部长已经明确表态，调动的事情已经通过常委会的讨论，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柳正风又想到一点，“大概上面正在为新的指挥长人选争论不下。”

吉海峰问了一个中午曾经问过林秘书的问题，他问道：“你觉得谁会接替你的位置？”

“常青，还有谁？”柳正风脱口而出。

吉海峰没有吭声，柳正风问他，“你觉得会是谁？”

“和你想的一样。”吉海峰拍着柳正风的肩膀，好像即将送别老朋友那样，陪他一直走到临时防汛堤的尽头。一段临时防汛堤，留下一段他们同心同德共同书写的功绩。

没过几天，柳正风再次被组织部的姜部长找去谈话，内容和上次一样，姜部长问柳正风调动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柳正风已经想通了，他向姜部长表态，“我副总组织安排。”

“好，很好，祝贺你啊，柳正风同志。”姜部长送别的时候紧紧握住柳正风的手。♂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