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这么晚了，什么事？”

“书钧啊，没睡吧？”王泽光和钱书钧搭班的时候，配合的不错，属于一派的人，关系好，说话比较直接。

“哪有你那么逍遥啊！刚上任，事情多，最近还没有十二点以前睡过觉。”

“没睡就好，有个事要问问你的意见。”

“河西新城项目的事吗？”王泽光这么晚打来电话，不太正常，钱书钧也很担心项目出问题，语气比较凝重。

“和项目有关。”

“你等等。”钱书钧对张一中挥挥手，让他去包间外面等。

张一中识趣的出去买单。

“说吧。”钱书钧等张一中关上门，才对王泽光说道。

“张一中刚刚让他爱人给小柳送了二十万。”

“小柳？柳正风，河西新城项目的总指挥？”

“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忘了，我是河西新城项目的顾问，他不告诉我，还能告诉谁？”

钱书钧担心柳正风向王泽光汇报之后，又通知了纪委，这一来，不但张一中惹了大麻烦，他也很被动。

张一中的四通公司一直在他任市长的地方承接工程，两人的关系路人皆知，万一捅到纪委，组织上肯定怀疑他在中间收了不少钱。事实上钱书钧还真没收过张一中送的红包，只给市里没有住房的干部建了一栋商品房，算福利，低价卖给他们，钱书钧的儿子也拿了一套。

钱书钧不怕纪委查他，怕只怕一旦查了，组织上会对他产生不信任，他才四十八，如果不出意外，退休前爬到省部级的高位肯定没问题。二十万事小，他担心因为这点儿小事影响他的前途。

想到这儿，钱书钧推心置腹的问王泽光，“老王，这事儿小柳还对别的人说过吗？”

王泽光老江湖了，怎么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他说道：“放心，小柳已经是我的未来女婿，我交代过了，让他不要往外说。”

“那就好。”钱书钧心里稍稍踏实一点，他为把王泽光放在指挥部当顾问的决定感到由衷的欣慰。

“书钧，你看这个事怎么办？”王泽光问道。

“你等我电话。”

钱书钧迅速作出了反应，把张一中叫到包间狠狠的批评了一顿，骂他猪脑子，“柳正风的底细你摸清楚了吗？送二十万，什么意思？拉拢腐蚀党的干部？以你四通公司的实力，需要搞这套歪门邪道吗？”

“对不起，钱书记，我错了，我错了。”别看张一中在外面嚣张跋扈，站在钱书钧面前像条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他心里在骂，“狗日的张正风，给你脸不要脸，迟早有你好看。”

“怎么？在骂娘？骂那个柳正风？”钱书钧对这个开矿发家的暴发户心理揣摩的很透，表面上看起来唯唯诺诺，其实心狠手辣，再说搞房地产的有几个是善类？

“没有，没有。”张一中那张肥脸笑得看不见五官，像一坨烂肉堆在大粗脖子上。

“别谦虚了，你张老板我还不了解？”

“呵呵。”张一中阿谀的笑道：“我老张就是个陆猴子，再厉害也逃不过您的五指山。”

“我不是如来佛祖，你也不是陆猴子，顶多一个猪八戒。”

“对，对，猪八戒，猪八戒。”

钱书钧皮笑肉不笑的问他，“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善后？”

“我马上派人把钱拿回来。”

“还不赶紧的。”

钱书钧拿出手机，让张一中再去包间外等着。他和王泽光通电话，让他告诉柳正风，一会儿张一中的派人来取钱，最后还不忘问一句，“小柳这个人靠的住吗？”

“放心，不会传出去。”

“这就好，你赶紧打电话。”

钱书钧这边让张一中派人去拿钱，另一边王泽光也给柳正风打电话，通知他一会儿有人来把钱拿走，什么话也别说给他就行了。另外又交代他，“千万别把这个事说出去，就当一场误会。”

“放心，王伯伯。”柳正风挂上电话，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没想到王泽光也和张一中有关系，如果刚才不是打给他，而是打给了纪委副书记叶明，自己在里面恐怕可讨不了好。

一会儿工夫，张一中的堂弟张四宝给柳正风打电话，约好在柳正风家不远的地方碰头。柳正风为了谨慎起见，开车去了约定地点，张四宝的奥迪车打着双跳停在路边。

柳正风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张四宝下车，低头哈腰的跑过去拉开车门，柳正风指指副驾驶座位上的礼盒，没有多说，张四宝心领神会，拿着礼盒便一路小跑回到车上。

本来这事儿只有几个关键人知道的，可偏偏世界上的事情总那么巧，纪委副书记叶明下班前让小彭暗中调查柳正风的生活作风问题。

小彭做事比较利索，晚上就去柳正风家门口蹲点，见他回去之后，又开车出来，他也开车跟了上去。用随身带的相机把张四宝从柳正风车上拿走礼盒的场景拍了下来，第二天屁颠颠的送到了纪委书记叶明的办公室邀功。

叶明在河西新城指挥部当过一段时间总指挥，几次和施工单位开的招标协调会上见过张四宝，一眼便看出问题。明天开标，晚上和施工单位负责人见面，还传递了什么东西，这说明什么？

叶明皱着眉头，心说，“看来这个柳正风不仅仅有作风问题。”

叶明没有把他的分析告诉小彭，仍然让他秘密调查柳正风，“谁也不能透露，这是纪律，你懂的。”

“我懂，叶书记。”

小彭走后，叶明觉得事关重大，河西新城项目是市里乃至省里的重点项目，万一出了腐败问题，纪委也要受到监管不力的牵连。更何况柳正风只是小虾米，后面肯定还有大鱼。

官场的一切远比外人所看见的水更深，各种关系网错综复杂，小虾米好抓，老虎难打，叶明在官场多年怎么能不懂这些？他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会儿日常公文，便要了一辆车直奔省委，找省委秘书长廖济深商量。

叶明去省委找廖济深之前，上午九点，河西新城项目招标会正在市招标中心准时开始。一共二十三家投标单位到场，四个标段同时开标。公证员检查了标书密封情况后，宣布招标会正式开始。

经过公证员的唱标，第一标段，最大的项目南区工程结果出来了，经过计算蒋舒琴入股的侨基最接近平均价，然而即使具备价格优势，也要看企业获奖情况等综合评分，这样算起来排第三的四通机会最大。去开标的项目负责人张四宝不由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四个标段同时开标，负责评标的评委们早已做好准备，王泽光作为业主代表之一也到了现场坐镇，柳正风在指挥部开会，为中标后的项目建设安排下一步的落实计划。

因为标段金额大，涉及单位多，整个评标过程一直延续到夜里一点。最后的中标结果出来了，四通拿到了最大的南区建设标段，侨基和廖济深堂弟的龙飞建设也中标了，剩下的一家也是靠省里某位领导的关系，背景之深连王泽光也没搞清。

蒋舒琴深夜两点得知中标消息后，给柳正风打电话，“正风，侨基中标了。”

“恭喜啊！”柳正风说道。他为了得到中标结果，也在指挥部的办公室沙发上躺着，这件事落定后，下一步的施工过程才是重头。

“谢谢你。”

“谢什么，我没帮什么忙。不过下一步的工作还要你们公司多支持。”

“那肯定，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嗯。”柳正风困了，他挂上电话，在办公室睡了一夜。

第二天，柳正风在中标通知书上签字，正式下发各中标单位。

中标单位收到通知书后，签署了一大套合同文件，与此同时，各个公司的项目班子全部在指定的时间内成立，陆续开进指挥部。

柳正风给中标单位的负责人和监理单位等相关单位开了一个全员会议，明确了各个标段的项目完成时间，并让他们根据时间表，上交工程进度计划和材料计划等各项文案。

会后，王泽光去了柳正风的办公室。

王泽光说，“正风，项目快要开始了，下面的工作肯定会很忙，你和静初的事情，准备什么时候办？”

“看静初的意思吧。”柳正风说道。他的爱情已经被陆萍萍和她的小姑陆老师带走了，婚姻对他来说更像一个任务。

“好，你们商量。”王泽光见他因为工作十分憔悴，也不再多说，临走让他不要因为工作累坏了身体，“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工作也要循序渐进。”

“谢谢王伯伯。”柳正风挤出笑容，目送王泽光离开办公室。

钱书钧没有食言，提拔柳正风当正处的文件放在了市委组织部部长白容清的桌面上。白容清属于市委书记景维国一派，而且人事任命也属于市委的管辖范围，他为此和景维国沟通。

景维国表态，“我没意见。”

白容清身为组织部的部长，怎么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很快把柳正风的档案调出来，经过一轮政审，又分别找柳正风的分管领导谈话，档案显示柳正风的工作能力强，领导对他的评价也非常高。

白容清请柳正风到组织部谈了一次话，谈的很不错，很快把提拔柳正风的文件提交给了景维国，只要他和副书记钱书钧签字，柳正风的正处就算批下来了。

柳正风从不同渠道听说了自己提正处的决定很快要下来，心情大好，决定在官场上好好混出点儿名堂。

正当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市纪委突然派出调查组进驻河西新城项目指挥部，带队的正是刚刚从总指挥位置上离任的纪委副书记叶明。

组织上考察干部，由组织部出面，只有犯了错误才会有纪委派调查组来。柳正风受纪委调查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指挥部。大家纷纷在传，这次的招投标过程中柳正风涉嫌受贿。

柳正风被立刻控制起来，没有纪委的批准不得离开办公室，不准向外打电话，纪委的小彭在他的办公室坐着，监视他。

指挥部的副总指挥暂时接手柳正风的工作，并且为调查组安排了一间大会议室办公。柳正风被调查组请去之前，他的助手小黄先被请去了会议室。

几个一律穿着白衬衫，脸色凝重的纪委工作人员坐在会议室中间，各自座位前无一例外的放着纸和笔，除了过去的总指挥叶明以外，她一个也没见过。小黄一直在环保局工作，哪见过这种场面，头一直低着，不敢抬。

“坐啊，小黄。”叶明笑了笑招呼她坐下，“不要拘束，组织上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千万不要有负担。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也不要乱说。”

小黄咬着嘴唇，紧张的点点头。

调查组的副组长老金负责讯问，他长了一张特别严肃的刀子脸，眼睛很细，眉毛却粗的像两条扫把，看上去特别怕人。

他问小黄，“你是柳正风同志的助手，对吗？”他说的时候，身边的记录员唰唰的做记录。

小黄点点头。

叶明见她太紧张，再次说道：“只是普通的组织调查，属于例行工作，希望你能配合。”

“真的是例行工作吗？”小黄问道。

“放心。”叶明又冲她笑了笑，以安慰她。

小黄放下包袱，开始接受调查组负责人之一老金的讯问……

王泽光得知柳正风被调查组调查，第一个反应也是招投标中间出问题了。他想应该不会，柳正风不是把张一中送的二十万退了吗？难道走漏了风声。

时间紧迫，王泽光立刻给市长钱书钧打电话，“书钧，有个事，说话方便吗？”

钱书钧正在市里考察工作，见王泽光语气凝重，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才对王泽光说道：“什么事，你说。”

“纪委调查组今天进驻指挥部了。”

“什么，纪委到指挥部？干什么？”

“调查柳正风。”

“调查他，说了什么问题吗？”

“问老叶，他什么也不说，所以才问你的。”

“我不知道这个事儿，你等我电话。”钱书钧也很担心，他和柳正风没什么关系，只怕因为柳正风扯出张一中，再从张一中扯到他身上。

钱书钧想打给市纪委书记，想想不行，这一问等于把自己也顺进去了，何况纪委书记和市委书记景维国属于一派。他想了想，电话打给了省委秘书长廖济深。

“济深，我是钱书钧。”

“钱市长，有何公干啊？”

“济深，纪委调查组去河西新城指挥部你知道吗？”

“什么，纪委怎么会去那儿？”廖济深和钱书钧一样惊讶。立刻担心起纪委这次调查可能和招投标有关，万一查到堂弟的建筑公司，查到他头上……

“什么时候的事？”廖济深问。

“刚才指挥部的顾问王泽光给我打电话，应该刚到。”

“知道什么事吗？”

“济深，知道我还问你吗？”

廖济深觉得事态严重，让钱书钧等他的消息。

廖济深和叶明的关系机关上下路人皆知，他这个时候为了避嫌反而不能问叶明。他问，叶明说了，让叶明为难；他问，真遇到大事儿，叶明不能说，自己面子往哪儿搁？这正是为官之道，除了重大事件，轻易不能找最铁的联盟。

廖济深这人路子广，除了叶明之外，他和市纪委罗健罗书记的关系也不错，但想想还是不能直接打电话问他。罗健这个人组织纪律性很强，要不然怎么会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七八年，如果问他，这这不等于告诉罗健他廖济深和柳正风有关系，万一出什么大事把他扯出来可划不来。

于是廖济深的电话最终打给了市委宣传部的许晋。这个徐晋过去和他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当过室友，关系很不一般，由他来问比较妥当。

电话打通，廖济深自报家门，“老许，我是廖济深。”

“廖秘书长，你好，你好。”

“最近市里宣传工作搞的不错啊，听说受到了善书记的点名表扬。”廖济深提到善书记，是省委宣传部的善余杭，许晋的上级，和廖济深的私交不错。

“济深，你我不要说客气话了，我受到表扬，还不要要谢谢你啊！”

廖济深绕着弯子说道：“主要还是你老许工作做的好。”

“过奖了，过奖了。”

几句寒暄，廖济深向他挑明了打电话给他的意思，托他的关系，问问纪委派调查组去河西新城指挥部干什么去了。

“纪委的事情，我不好多问啊。再说，老叶好像回纪委了，你问他……”

“老叶和我这两年走的比较远。”廖济深故意把话撂下，意思，“我和老叶关系不像你们传的那样。”

徐晋搞宣传工作这么多年，领导的心思哪能摸不透，说道：“济深，这种事情你懂的，如果我问的话，严重违反组织原则。”

“私下问问，违反哪门子原则？”廖济深间接向他下了命令，之后语气缓和一些，说道：“善书记是你的老领导，这个面子他不给？”

许晋过去很多事靠廖济深帮忙，只好答应帮他问问。结果，许晋却从纪委书记罗健嘴里得到了这么一句，“调查组的事也要你们宣传口子过问吗？”态度很明确了，事关重大，谁也不能泄露。

许晋立刻把结果通知廖济深。

廖济深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这个事儿自己插手不合适，可能引火烧身，于是把电话打给钱书钧，让他从侧面了解一下，有情况及时沟通。

钱书钧也是那句话，让廖济深直接问纪委副书记老叶不结了？

廖济深表明态度，正因为和老叶关系好，才不想让他为难。

钱书钧哪敢得罪廖济深这尊菩萨，只好通过各种手段打听调查组调查柳正风的目的是什么。本来一个副处级干部被调查掀不起什么大浪，偏偏在新城指挥部的关键位置上，各种利益关系全摆在里面，万一出事，钱书钧也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后悔不该让柳正风担任这个代理总指挥。♂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