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日要从承乾殿出嫁，所以清平晚上就来到了承乾殿。√书房和暖阁都没有掌灯，顾玄熙的房间也是暗的。清平走到顾玄熙房间的门口，问守在门边的张和：“皇兄已经歇下了吗？”

张和躬身道：“回公主，皇上今日累了，亥时就歇息了。”

清平深深的看了一眼房门，仿佛透过房门能看到里面的人一般，久久的凝视半晌，方回身，由慕秋扶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清平所住的房间仍旧是她从小到大住的那间，里面的陈设一如当年，任何一处都未曾改变。只是她躺在床上，却半点睡意也没有。

慕秋在外间值夜，听到清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她辗转难眠，走进去问道：“公主可是睡不着？”

清平抱着被子缩在床上，喃喃的说道：“慕秋，我好想念皇兄。”

慕秋上前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柔声道：“现在天色已晚，皇上已经处理了一天的政务，公主不用着急，明日一早就能见到皇上了。”

清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眼角流到头发里。慕秋从衣袖里抽出丝帕，想给她擦了擦，手伸到一半儿，却又硬生生的顿住了。她擦得掉她眼角的泪水，又有谁能擦得掉她心里的泪水？

最后，慕秋只得重重的叹息一声，起身道：“公主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

清平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泪水。

夜晚并不是很漫长，才到寅时，尚仪局的宫女们就捧着礼服来到了承乾殿。慕秋几个连忙服侍清平沐浴更衣。

清平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来摆去。

由迎春扶着坐到椅子上，看着铜镜中秀发披肩的女子，清平忽然觉得陌生。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心下一惊。

迎春一手拿着檀木梳子，一手扶着清平的长发，认真的梳理着。

清平忽然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

“公主？怎么了？”迎春疑惑的看着清平，生怕她又有什么想法。

清平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径自向外走去。

“公主！”迎春和其他几个婢女忙跟在后面追出来，谁也不知道她这是想做什么。

外面天色犹暗，天上的星星稀稀落落的，月亮也只有那么细细的一弯。清平没有走远，而是来到了顾玄熙的房门外面，静静的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一动也不动。

迎春扶住清平，劝道：“公主，皇上还没有起呢，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迎春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顾玄熙清冷傲岸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顾玄熙的那一刹那，清平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盈盈的望着他。顾玄熙也在看着清平，只是他的目光是清冷的，没有温度的，就像这如水般的夜色，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清平只趿着鞋，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顾玄熙从上到下在她的身上扫了一眼，举步进了她的房间。

按照规矩，新娘子的房间是不能有男子进入的，可是尚仪局的人哪里又敢说什么？

清平跟着顾玄熙身后走进房间，迎春犹豫了一下，拉着清平坐回去，拿起梳子想继续给清平梳头发。清平却忽然转过身，抬头看着顾玄熙，说道：“皇兄，你能最后为清平梳一次头发吗？”

她问出这句话，本没有打算顾玄熙会答应，没想到他二话没说，走到近前，从迎春手中拿过梳子，抚着清平的头发，熟练的梳了起来。

清平已经记不清顾玄熙上一次给自己梳头发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她已经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还记得顾玄熙第一次给她梳头发的样子，那个头发梳的真难看，可她却很喜欢。后来顾玄熙的手艺越来越好，慢慢的却不再给自己梳头发了。

慕秋在外面交代完事情走进门，见给清平梳头发的人居然是顾玄熙，不禁一怔，转瞬反应过来，把房间里的宫女全部支了出去，紧跟着自己也出了房门。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了顾玄熙和清平。

清平对着铜镜，看着顾玄熙一脸认真，修长的手指执着梳子，在自己的发间穿梭，眼泪忽然抑制不住的落下来。顾玄熙就像是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仍旧仔细的梳理着她的青丝，一下接着一下，专注得仿佛这是世间最紧要的事。

待到终于把清平的头发梳成了漂亮的发髻，顾玄熙放下梳子，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清平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站了起来，转身看着顾玄熙的背影。她想喊住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又怎么也喊不出来。

慕秋走进来，扶着清平坐下，抽出丝帕一边擦着清平的眼泪，一边说道：“公主快别哭了，妆都花了，一会儿可还怎么见人？”

清平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她无力的拉住慕秋的手，哭着说道：“慕秋，我再也见不到皇兄了是不是？”

慕秋神色黯然，终究是没有忍心开口。

宫女碰过凤冠霞帔，珠翠首饰，慕秋一一接过，给清平佩戴上，又听尚仪局的女官说了好些吉祥话。这一折腾，便到了卯时三刻。

按照大尧皇室的风俗，凡是公主和亲，朝中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有爵位的皇室宗亲，都要一早到泰安殿为公主送行。而公主则要在辰时前往泰安殿拜别皇上。不过在此之前，出嫁的公主要先去太后的慈安殿拜别太后。

清平去慈安殿向太后辞行的时候，后宫的几位妃嫔已经安平都在。太后倒是没有说什么，只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嫁为人妇不比家里云云。清平与太后之间并无半点感情，所以也不觉得伤怀，礼仪尽了，便出了慈安殿，向泰安殿走去。

二月暮的雍都，虽已经是初春，可还是冷的，清平的手冰凉，迎春和慕秋一左一右搀着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也不能让她的手暖和一些。

从慈安殿到泰安殿短短的一段路，却仿佛很长，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耗费她全身的力气。

终于看到泰安殿巍峨恢弘的殿宇，清平忍不住脚下一顿。慕秋出声催促道：“公主，时间快来不及了。”

清平这才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走到玉阶前，清平停下脚步，俯身跪倒，身后的宫女太监也跟着跪了一地。

“宣清平公主进殿！”

很快，太监总管张和的声音穿过泰安殿前的熹微晨光，仿佛响彻整座皇城。清平缓缓的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头顶“泰安殿”三个大字，迈开沉重而又虚浮的脚步。头上环佩叮当作响，大红镀金缀玉长裙迤逦拖在身后。那是如血一般绝艳夺目的红色，红得让人心痛，红得让人绝望。

身后一行宫女侍立在玉街下，只有迎春和慕秋跟在她的身后。她迈向上好白玉铺就的台阶，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脚下云锦嵌珠的鞋子似乎也不能抵挡白玉的寒意，阶上玉石的凉意透过鞋子直抵脚底，袭向四肢百骸，彻骨的凉。

大殿之上，皇族亲贵，朝中重臣立于两侧，皆看向这个从殿外缓缓走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尧公主。可是她，仿佛注意不到众人的存在一般，眼里只有那个以睥睨天下的姿态高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大尧皇帝。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目光清冷孤傲，仿若神祗。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觉得他距自己那样远，那样远。远得好像就算她肋下生了双翅，也再不能接近他。

“清平公主叩别皇上！”

司礼太监的声音打破大殿之上的平静，也像什么又沉又重的东西打在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头。

她机械似的跪在面前的软榻之上，俯首深深的向皇帝叩了一个头，“臣妹此番远嫁，不知日后能否得见，在此叩谢皇兄多年养育之恩。愿皇兄善自珍重，福泽绵延！”一字一句，仿若啼血。她多想就一直这样跪在这里，永远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顾玄熙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久久的不发一言，大殿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左右亲贵虽心有疑窦，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目光也不敢动一下。今天的皇帝虽然面色平静如常，可是他们却分明感觉到了冷冽的气息。

最后，还是顾玄翊面向御座上的人叫了一声，“皇兄！”

皇帝看了宁王一眼，不动声色的，好像并不觉得他长时间的沉默有什么不妥。

“起来吧，莫要误了时辰。”顾玄熙看向跪在自己脚下的清平，声音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语气平和得让人心里空空如也。

她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一潭水，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让人与之对视，难免心中沉郁。可御座上的皇帝仍旧巍然的端坐着，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的坐了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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