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敏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感觉头晕目眩，可能踢被子了吧。汤蓉华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夸张地惊叫起来：“哇，好烫！敏敏，你发高烧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没事，我们准备进山吧。”周思敏是很要强的，说话鼻塞严重，声音都有一点变；但她心中有一个信念支撑着她，她想见到她的负心汉，当面质问他！她甚至想让他看到她惨兮兮的样子，他一定会心痛——周思敏当然认为梁富生是无条件爱她的！

“姐，你今天上不上班？”满华过来敲门了。

“你帮我请假吧。反正，下周就期末考试了。”汤蓉华显得很仗义，她准备带周思敏进山。

吃过早饭，汤蓉华叫了一辆大篷农用车。司机是本乡本土的老乡，对人非常热情，让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坐进了驾驭室，免了她们在车厢受风寒之苦。车行驶在玉女河沿河公路，周思敏的记忆开始复活了：“我记起来了，河滩有好多水牛。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水里滚水，只露出牛头上的弯角。富生家里也有一条水牯牛，我还用手摸过。许多的蚊子围着它叮，嗡嗡乱飞。富生便用一个打蚊拍，啪啪打过不停，蚊拍上尽是血。富生说，牛最喜欢滚水，特别喜欢滚一身淤泥，让牛虻下不了口。山坳就有牛滚塘。附近的树枝上沾满了污泥，你走过去，白裙子准变成花裙子。”

“你是少见多怪，乡村到处是牛。你说的对，梁富生就是一个放牛娃。”汤蓉华眼里尽是轻蔑。

司机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放牛奶崽放牛娃，老子今天放条牛，明天老子捡富窖。”

“这个传说，我听过！”汤蓉华兴奋地说，“敏敏，你要不要听？”

周思敏双手撑着下巴，眼望着窗外，百无聊赖地说：“我听富生讲过，好像是说一个放牛娃，他偶然捡到一窖银子，他兴奋不已，于是唱起了歌谣：‘放牛奶崽放牛娃，老子今天放条牛，明天老子买亩田，后天老子起高楼。’没想到放牛娃唱歌，给有心的东家听到了，他寻思：莫非这个娃捡到了什么宝贝？于是暗中跟着放牛娃。放牛娃心里痒痒地，总爱去炭窖看一眼，看窖里的银子还在不在？这样子给东家看到了，东家当天晚上悄悄地把银子拿走了，然后塞了许多炭进去。第二天，放牛娃过来看他窖里的银子，他大惊失色，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变了炭呢？于是，换了歌谣：‘放牛奶崽放牛娃，老子今天放条牛，看到银子变了炭，明天还是放牛娃。’”

“你知道故事的结局怎么样吗？”

“他说放牛娃吃了卖弄的亏，银子给东家拿走了呗。”周思敏眸子又黑又亮，如秋水一泓。让人自形惭秽。

司机说道：“这个故事是有结尾的。小汤老师，你会讲吗？”

汤蓉华明眸一闪，便有了结尾：“有啊，有结尾。我讲给你吧。后来，东家拿了银子，盖了高楼大厦，东家有一个独生女儿，这个女儿天生跟这个放牛娃有缘，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玩，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有一天，女儿便把放牛娃领进了门，求爸爸招赘他。东家长叹一声：唉，财富是他的，还是他的；不是你的，你想也想不到。东家百年过后，东家的万贯家财，全是这个放牛娃的，还娶了一个大小姐，也算是完美结局了。”

司机哈哈笑道：“我听说一个结尾，与你说的结尾可不一样。要不要听？”

“师傅，你说说。”周思敏有点迫不及待。

司机叼着一支烟，身体有节奏地摇摆着说：“东家得了银子啊，有句话说，得了不义之财，要赶紧花出去。于是，他买了百匹马、百条牛、百头羊、百头猪、百亩田……算得上财主了。放牛娃以前放一条牛，现在要放百条牛，他又唱起来了：放牛奶崽放牛娃，老子今天放条牛，明天老子放百条，后天老子放万条。’放牛娃本来是一句气话，但是东家听到了，他寻思，百条牛怎么放成万条了呢？莫非他还有一窖银子？于是，他便暗中跟着放牛娃。这回放牛娃学精了，他看到了鬼鬼祟祟跟着他的东家。他在窖里埋了一个铜板。东家肯定对一个铜板看不上眼，可是牧童第二天挖出了十个铜板。东家这回傻眼了，原来，这窖是种银子。他后悔当初不该把银子全部拿走，放牛娃连银子种都没有了，只好种铜板。于是，东家就暗暗寻思，那我种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种一百两便是一千两……东家是贪心不足，把压箱底的银子全埋了进去。放牛娃看得明白。第二天，东家赶紧跑去看他种的银子，结果是一窖乌黑的炭。东家哭诉了起来：啊，黑心银子变了炭。就是说，一个人昧了良心，就是给你财宝，你也守不住。”

周思敏听司机阴阳怪气地吟唱，不由扑哧笑了，她心思乖巧，颇有才气；“我其实知道结尾的。我讲给你们听吧。不过，富生说，也是他编的，因为这个故事本来是没有结尾的。我求他，他才说了一个结尾。我知道是他编的。他说，放牛娃天天唱‘放牛奶崽放牛娃，老子今天放条牛，看到银子变了炭，明天还是放牛娃。’给一个客商听到了，拉他去见官。原来，这一窖银子是他藏在炭窖之中。因为客商拿着许多银子赶路，错过了宿头，眼看着天黑了，他怕有人找劫，于是把银子藏在了炭窖。哪知道，银子变成了炭。这个放牛娃偏偏唱‘看到银子变了炭’，这里面一定大有蹊跷，求青天大老爷明鉴，为小人做主。这县官便审问放牛娃，放牛娃如实告诉了县官。县官知道童言无欺。再说，客商本来听到孩子唱的就是‘看到银子变了面炭’。但是这案子怎么破呢？县官是一个青天大老爷，为百姓破了很多冤假错案。于是，想了一个办法，让孩子悄悄回家，接着唱：‘放牛奶崽放牛娃，昨天银子变了炭，明天不是放牛娃，今天炭又变银子。’还去炭窖看他的银子。这童谣还是给东家听到了。世上有这种怪事，炭能变银子？我再去探个究竟。结果，他爬进炭窖给逮了一个正着。县官早就派差役守着了呢。”

司机哈哈笑了起来：“这个故事自古流传下来，有点残忍，意在教育大家，千万不要卖弄、显摆。但听故事的人，都为放牛娃打抱不平。于是，就给他编一个惩恶扬善的结尾。事实上，很多坏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的确是得不到惩罚的。如果所有坏人都得到惩罚，谁还敢做坏事？对不对？”

周思敏天真地说：“我认为，做坏事，迟早会受到惩罚的。蓉蓉，对不对？”

汤蓉华一激灵，眼看着翻涌的河水说：“是吧，因果报应吧，丝毫不爽。”

“何仙观乡政府快到了！”周思敏欢呼了起来，可能勾起了她的美好回忆，没错，当年，周思敏就是在何仙观卫生院打的胎。富生讲了很多话哄她，告诉她不痛的，一下子就结束了。可是，临到头，妇产科医生用一个冰冷的铁器将她肉体撑开，用一个冰冷的铁器伸进去，她有一种撕裂的剧痛……出来之后，她把富生当骗子打，还咬了他一口。说再也不相信他的鬼话……

其实，不能怪富生，他又没打过胎，他怎么知道痛不痛？富生当然哄她不痛，只是让她勇敢一点。咬牙坚持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笑什么？”汤蓉华觉察到周思敏眼里有一丝甜蜜的笑容。

“没什么。富生带我到这些地方玩过，前面就是渡头了，对吧？”

司机无意识地问：“你们这要去哪里？”

“竹塘村啊。”

“嗨！你们怎么不早说，光顾跟你们说话，过了。你们看到后面那个渡头了吗？那座新架的石拱桥，顺着公路往里走，走到公路的尽头，就是竹塘村。明白吗？”

“公路修通了？变化好大！”周思敏显然在信中没有读到修公路的事情，她还一无所知，“蓉蓉，是不是啊？”

汤蓉华故作镇静：“是，是，师傅说是一定是。我也没有来过。那我们走回去吧。石拱桥看得见，应该不远。”

于是，两人走上了石拱桥，眼前一条细砂铺成的公路，碾压得十分平整。那时候，车辆少，两人在桥上逡巡了半天，也没见一辆车进山。周思敏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蓉蓉，不坐车了。有公路，我们安步当车，走吧！应该不到十里路！”

汤蓉华只得听之任之：“好吧，我们出发吧。”

周思敏旧地重游，一扫心头的阴霾，话变得多了起来：富生在这里，他采了一大把野花，给我编了一个花冠，说我现在就像新娘子了；对啦，这里还有没人采摘的毛栗呢！现在都开口了。富生用脚这样搓，里面就有小板栗，咬开里面，还有脆生生的肉。对啦，这口井，我们在这里喝过水。他捧水给我喝，水好甜！最有意思的，富生碰到了熟人。人家便跟他打招呼，诶，富生，这个妹子是你什么人？富生便随口说，我城里的表妹。他城里哪来的表妹，撒谎也不打草稿，完全信口开河……

汤蓉华这时候，会讥讽一句：“对啊，男人根本是不可信的。哄你上手的时候，尽是甜言蜜语，一旦你给他哄上了床，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你；很想甩开你，那时候弃你就如弃一粒草芥。”

“蓉蓉，你不知道，我跟富生是产生了爱情的火花，分离了有生生的痛。昨晚听了你如此说，我的心感觉都碎了，我都不想活了。”周思敏还在爱情幻觉里。♂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