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生有一搭没一搭跟堂哥说话，便边边酣声起来了；顺生低吟的酣声，相当于给轮胎放气，“哧——”“哧——”侧漏；顺生多年军旅生涯，身体结实，肺活量不错，酣声不是那么震天价地。富生听着这悠然酣声，他受了传染，然后眼皮子一粘，浑然不觉了。

富生迷迷糊糊不知所踪，感觉眼前雾气好大，这应该是大山里面吧，雾气湿面。东山的雾气也有这么厉害。富生感觉好轻，轻得像空中飘着的一片羽毛，他感着层层叠叠的雾气在眼前漂移，不是雾在漂移，而是自己像一只苍鹰在滑翔。他感觉山峰，就像一把把尖刀浮在云海里。富生有一点恐惧，要是落下去，岂不给山峰来一个贯穿？富生想到《西游记》孙中山借托塔天王的罡刀，观音老母将三十六把罡刀化成了莲花状，专门用来降服红孩儿。莲花宝座是不是这个样子呢？富生可不敢降落，他想极力往上空飞。可是，他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云雾中山尖时隐时现……

富生极速往下坠落，说也奇怪。他往下坠落，山峰离他的距离也在拉远。富生想，他可能在高天，是眼睛欺骗了自己。不是说，头上三尺还有青天，人离苍穹怎么可能是三尺？三万英尺也不止！

富生想着，他原来是从上天降落，现在可能要到凡间了吧？这个速度一定不低。下面这些山峰似乎熟识，有点像半天云里埋着的南岭诸峰。再往下落，山峰历历在目，山上一棵棵树木都清晰可见，树林里有啾啾的鸟鸣。那山峰原来并不是尖的，他是自己吓自己。是啊，东山山巅，他们还可以打出几公顷土地来，在上面建了一个东山酒店。富生想，他没有带降落伞，如此掉在地上，岂不像陨石把大地砸一个大坑，粉身碎骨？

富生听到耳畔有“嘘——嘘——”，子弹飞行的声音。

离大地越来越近，一棵棵树耸立在眼前，只是棵棵树云封雾裹，却有女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哇！眼前是一片湖，这浓雾似乎从湖中袅袅升起。湖中影影绰绰，好像有鱼！是鱼在游动！

再近些，原来，这湖畔有温泉，那雾气是从温泉处冒出来的，温泉有仙乐飘来，时强时弱。富生看清了，湖水纯净无滓，水质透明，来泡温泉的全是西方油画上的人物，怎么全是一丝不挂？不会是仙境吧？

“嫂子！”富生看到了温泉里的一个女子，举起腿，用修长的胳膊撩水，往腿上泼浇，她隐秘处毫毛毕现。富生看到分明，似乎有一种偷窥的羞愧。怪不得嫂子肤色水嫩滑腻，原来有如此好的温泉可泡。富生想到《牛郎织女》的故事，他想到一个恶作剧，想把嫂子的粉红霓裳纱衣拿走。

富生的心事像是给那女子猜透了，回眸一笑，哪里是嫂子？分明是一个女妖，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富生想到了，她会不会是画皮？富生吓到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富生想逃，怎么逃得掉？结果，他给女妖捉住了，拿了大块大块冰块往他身上压，他给压在冰山下面。她们围住了他又蹦又跳，他好像给冰封起来了，冷得他拼命挣扎——有人来救他来了。

“富生！”“书生！”……好多人焦急地在叫他的名字。

叫他名字的全是女子，声音依稀可辩，爱姑、月姑、蓉华、周思敏……还有许多女子是不认识的。可是，对上一眼，原是妖，原来她们都是假的，富生好想逃。

然后，他给推进了沸腾的水池中，水覆盖下来——他原以为这水很烫，因为水波翻涌，但跌落进去，感觉非常奇妙，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奇妙，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

富生第二天醒来，窗帘有曙红太阳的光斑，室内一片虚白，感觉没睡好，头有一点沉重。他以为是酒闹的，有一种虚浮感。顺生哥还依然睡得沉沉的，酣声嘘嘘，气息绵长。富生有晨练的习惯，他便轻手轻脚抽身出来！他吓了一跳，身上怎么湿答答的？好在他先醒了，要是给富生察觉，昨天他做了春梦，怎么好意思？有点不对。他发现了一根虬曲的、金黄的毛毛，这不是他的！他脑海里一片混沌，他尽理拨开迷雾，记忆的闸门打开，昨晚醉了之后，跟富生哥同榻而眠，两人说的话，还能记起一个大概，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富生并不想惊扰顺生哥，他悄悄起来，寒气袭来，他打了几个冷颤，赶紧穿好衣服裤子，拿回自己的鞋，他正在绑鞋带。嫂子正绑着自己的头发，在泻进屋子的晨光下，她的头发带着一点红黄！

“不睡了？”嫂子眼睛没看他，正在盘她的发髻，只是柔声问他，“上班还早呢。我还没做早餐。吃了早餐再过去吧。”

富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心不知为什么跳得很厉害。他极力压抑着胡思乱想，只是客套地说：“谢谢嫂子。不吃了，我回去刷牙洗脸，还要上二号呢。”

“谢我什么？”嫂子眼光如媚如丝，还吃吃笑，富生给这种眼光吓坏了，怎么会这样啊？我的天啦，我怎么会如此忘恩负义？富生有一种强烈的负疚感。

富生开门要走，嫂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拿书了？你不是说，你先要看数理化吗？我给你准备好了。”

富生只得回身过来，嫂子梳头发的卧室门开着，只是垂着半透明的门帘子，梳妆台上果然有一撂书。嫂子娇嗔地说：“进来拿啊，我又不吃了你。”

富生只得硬着头皮过来拿书，富生撩开门帘拿书的瞬间，嫂子突然拦腰搂住他，头挨在他胸口，泪眼婆娑。富生眉毛弓起，心乱如麻，半天才说：“你是我嫂子——”

嫂子抬起盈盈泪眼：“抱紧我，好不好？”

“嫂子，我——我一辈子都会敬重哥哥嫂子。嫂子，我走了。”富生声音加重了，眼光故意瞟向另一边卧室，她只得松开了手，任富生抱着书步履匆匆走了。富生不敢再回头看她，像是逃。

汤蓉华知道富生来镇政府上班了，她一下班就往镇政府大院跑，打听到梁会计的住处，可是却逮不住他的人影。汤蓉华以为他马上就回来了，可是等到灯火阑珊了，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汤蓉华以为梁富生上班第一天呆不住，下班就回村了。

窗户开着一扇，只是有钢筋条挡住。汤蓉华写了一张便条，夹在她带来的一本琼瑶写的小说里，将小说扔了进去，叭地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然后跺着脚，搓着手，小跑着出了镇政府大院。

汤蓉华上气不接下回到家，弟弟满华给她开的门，他搂着双肩，冻得瑟瑟发抖，探出戴着瓜皮帽的头来：“姐，你那个同学来了！”

“哪个同学？”汤蓉华知道满华是认识富生的，不会是肥仔过来搔扰她吧？肥仔不会，肥仔现在给水莲缠住，早就死了心。

“上，上上次来那个仙女姐姐。她等你好半天，跟我们吃了晚饭，现在在你房里……”

死了！汤蓉华暗叫一声糟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富生的前任女友周思敏！估计现在大学放寒假了，她第一时间来找梁富生了！汤蓉华顾不得关门，她拨开兄弟就往楼上走，害得满华直骂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诶，大哥哥问起我没有？”

汤蓉华不理他，噔噔上楼了，满华以为姐姐有了同学，便忘记弟弟了。汤蓉华上了楼，不由吸呼急促起来，全身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如筛糠一般抖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功亏一篑，不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能听天由命……

汤蓉华掏出钥匙开自己闺房的门，她发现里面是打了小锁，她屏住呼吸，轻轻地敲了敲，她感觉她的心又狂跳了起来，手指在痉挛！汤蓉华鼓气了勇气，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你逃避也没有用。她策划了这一幕，她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她迈出了第一步，她就不能缩回脚。她鼓足了勇气，接连敲了几下。

“谁？”

“敏敏！我，蓉蓉啊！”

“敏敏！”里面传来了惊喜交加的声音，显然她也是等得十分不耐烦了。里面传来了拖鞋的声音，然后传来锁拧转的声音，门开处。人面如昔，一张温润的瓜子脸，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乌发如云，身材窈窕，弱质纤纤。她身穿一件米黄的风衣，有一点的硬度，里面穿着应该在大都市才有的厚羊绒衫，脖子上有一圈绸巾，显得身材更加娇小。

“想死你了！”周思敏不胜激动地一把把汤蓉华搂住，激动到颤栗。

汤蓉华用脚跟踢上了门，脸上笑靥如花：“不是想我吧？是想他吧。”

周思敏目光幽怨：“他真狠心。我要是他，我一定到大学门口堵人。”

“你还不了解他？他只有三分热度。过了三分热度，早就——”

“你最近跟他有联系吗？他不会一直窝在那个穷山沟里吧？他家里，我住过一段时间，真的会憋出毛病来。电视，电视没有；逛街，只有一条老街。除了能买几包盐，全是买死人的东西，什么钱纸啦香啦烛啦。”周思敏想起那些日子，恍如恶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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