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一走，酒席自然散了。李刚老婆过来接人了，一辆吉普车把他接走了。卢镇长自己趔趔趄趄走了。唯一走不了的是富生，他强打精神站起来，突然天昏地暗，他感觉身不由己，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板上。梁顺生拊掌大笑：“兄弟，你还是嫩了。你怎么不知道投机取巧呢？你当我们都喝了？我告诉你，我们三个人都把酒处理掉了。李刚手拿杯子，手指头往杯子里那么一抠，大半杯酒顺着袖子往他皮茄克上流走了。六头怪他是吐，噙在口里往茶杯里吐了。我怎么做的？你嫂子倚在我肩头，你以为她真伏在我肩头？她是帮我处理酒。富生，以后找老婆，一定要找你嫂子这样的，贤妻良母型的，我说轻点重点，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她有点不快，我哄她一下，她马上欢蹦乱跳了，比我们瑶家养的猎狗还乖巧。”

富生感觉有点头重脚轻，眼里一切在旋转，他手在空中胡乱拨动，就是挣扎不起来，嘴里咕嘟说着：“顺生哥，我——我在哪里？怎么四周在转动？我是不是在赶碾？”赶碾，古法榨油的一道工序，人坐在碾子架上，牛拉着碾子围着碾道打圈，滚动的钢碾轮，将茶籽碾碎。先前赶碾的是富生大伯，富生可能没少帮大伯赶碾。这个活，对于小孩子来说特别好玩。不过，你在碾架上面呆久了，好比从太空舱走出来的宇航员，感觉大地在转动，站都站不稳。

酒醉心里明，像富生这种很理智的家伙，心里还是明镜似的，他今晚醉了，虽然头晕目眩厉害，站立不稳，但他不会耍酒风，做出有损人格的事情来，这是最难能可贵的。酒醉之后，给人飘飘欲仙的感觉，其实小脑失去了对运动的控制，整个肌肉群不听使唤。富生拼足一口气，走两三步，便又瘫倒在地。梁顺生虽然站得直，但他也到八九成功夫，根本没办法搀扶他。结果，梁顺生跟他一起坐在地上，梁顺生平生没有亲兄弟这个概念，因为他是独子，酒后，他看着富生清俊的面孔，有点顾影自怜，觉得富生特别亲。

蒋美凤先没理会这两个醉鬼，自顾儿收拾，收拾残菜、洗碗、抹桌子、拖地板……她收拾完了，两个醉鬼竟然坐在阳台，头靠着头，手把着手，一人嘴里叼支香烟，对着北风吞云吐雾——嗬，真是难兄难弟，也不怕外面北风啸啸，寒气袭人。

“喂，你俩坐到沙发上聊天！外面冷！‘“你知道个球！我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事情。喝了酒之后，全身暖烘烘地，东北有个醉鬼，他喝醉了之后，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人们找到他，他还能奇迹般的生还，为啥？这与酒提供的能量有关。懂吗？”

“富生兄弟，你还支持得住吗？我正在煲醒酒汤。你喝了醒酒汤再走。”

“走什么走？我们兄弟今晚同榻共枕，谈一个晚上。你别管我们，你想睡就睡。”梁顺生搂着富生软答答的脑壳，朝美凤吹胡子瞪眼睛。

“那你们要泡个脚，不要把被子搞脏了。”美凤显然怕富生的臭脚。

富生有自知之明，强抬起头：“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是回去睡。不打扰哥哥嫂子的休息。”

“不行，你刚呕吐了，要喝一点暖肠胃的汤，晚上还要起来喝杯热开水，第二天才不会口干舌燥。听话，哥不会害你。你才住进去，什么都没有。晚上想喝杯开水，都找不到。你喝醉了，哥哥怎么会不管你呢？你看，夜空多么美！”

天空瓷蓝，飘着缕缕微云，星河横斜，离他们很近，仿佛他们一纵，都会跳进清浅的星河。富生在这里看到的星河，与山间看到的星河有所不同。他们在东山上看到的星河，视野开阔；这里毕竟还有小镇高楼的影子和亮着的灯光，没有那么亲切。

一会儿，美凤给两个端来了醒酒汤。梁顺生很要强：“一碗就够了。我来端着。”顺生怕富生端不住，把碗摔了。

嫂子看富生头都抬不起，担忧地说：“我来喂？”

“不用，不用！”富生一激灵，哪敢如此矫情。他像是给这句百灵鸟似的娇音唤醒了，强打精神拿起了汤匙，因为凉风灌进来，汤凉得快，富生可以一勺一勺地喝。不知这汤放了什么东西，喝完一碗，感觉全身清爽多了。

顺生不喝，富生又喝了一碗。富生感觉毛孔有排汗的感觉，尽管冷风直往身上灌，他感觉这寒风像三伏天吹风扇，没有一点寒气。

“我感觉阳台上寒风刺骨，你们还是回屋吧！”美凤冻得直打哆嗦，可是两个醉鬼还很享受。

“你进去，我们又没拉住你。”

“我不理你们了，我进去了。小心感冒！”美凤实在抗不住寒风，她只能丢下他们兄弟俩不管了。

富生觉得他身上热度很大，这冷风来得正好。他现在清醒多了：“谢谢顺生哥，我感觉很温暖。”

“不要跟哥客气，哥一直向你使眼色，我又不好直接点破。我们只是装装样子，老家伙存心不良，想把我们四兄弟一起灌醉，他好看我们的洋电影。你对老家伙印象好不好？”

富生在顺生面前，没有什么可隐讳的：“我感觉，他还是怕刚哥的。刚哥没喝酒之前，一直哂落他，他也不敢跟刚哥较真。后来，喝了点酒，杨老气势起来了，刚哥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把他捧为前辈了。我想不明白？”

“你觉得刚子吃软怕硬？哈哈哈！”顺生轻声与富生耳语，“不是，刚子这个人城府很深的，他有一定的套路。他先故意挑衅他，让他老脸灰啊灰，老家伙敢怒不敢言，让他忍气吞声。然后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老家伙受宠若惊，当然得意忘形，这时候，他便讲他的辉煌过去了。”

“刚哥对我的恭维，也是有意而为之喽。”富生瞪着求知若渴的双眼，他知道官宦深如海，不能不慎之又慎。

“老家伙不笨，老奸巨滑呢。你以为他选择的故事，是信口开河？其实，寓意相当深刻。你细细琢磨一下——”

顺生侧脸看着他，富生眼镜片有明亮的光辉，他眨巴眨巴眼睛说：“是不是有所指？”

“嗯，当然有所指。他为什么讲他扶持罗志文的故事呢？其实是暗射我现在带卢植，这是挑拨我和卢植的关系。我把卢植扶上去，相当于他当年费尽心机把罗志文扶上去。结果，他得到了什么好呢？他这十多年，还是原地踏步。他对你的情况还不明了，但也有影射，故意说你跟罗志文长得一样的俊，意思警示你这种风流人物，生活作风可别出问题。当然，你可以认为他是善意提醒你，你进入了这个圈子，什么都好说。你一定要注意生活作风，不要在这上面栽跟头。前车之鉴，不得不鉴。”

富生不由一凛，他知道打牌有牌规，你要想跟别人玩牌，你必须懂牌规，不能逾越规则。顺生看出富生表情变化：“富生，我听七叔说了，你跟月姑那丫头同居了。我个人认为，你太不把爱情当回事。你能跟这个丫头产生爱情？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是不是当时为了承包兰背山的权宜之计？”

富生现在清醒很多：“那不是，我承包兰背山在前，我跟月姑是在以后的工作中慢慢走到一起。我感觉我还是爱她的。”

“不对吧。你那天跟那个汤家妹子，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装得挺像的，她毫无顾忌地暴露了你俩的关系。我看你跟汤家妹子，不是一般的关系，对不对？”

“哥，你太厉害了，简直明察秋毫。是的，我听杨老说罗志文的事情，的确是暗射我。我跟汤家妹子，其实也同居了。”

“什么？”顺生惊得瞠目结舌，“七叔说你读高中玩早恋，把一个同学肚子搞大。结果是七叔想办法，求爹爹告奶奶，暗中找人打胎。是不是？”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保送上了上海交大，与我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算是撇清了关系。现在是月姑和蓉蓉的事情，我真的无法做出抉择。选择谁，谁都会受到伤害，我实在于心不忍。”富生吐出了心中的苦恼，“我怕她们闹，更怕她们以死相逼。”

“怪不得说，有情总被无情伤。”顺生叹息了一声，然后严肃地说道，“兄弟，你要给我听好了。当断不断，必为其害。这件事，你再不能敷衍塞责，你一定要果断处置。长痛不如短痛，该拿一个主张出来。糊稀泥，你只会掉入泥坑里不可自拔！”

富生脑海里不由浮起了两个人的音容笑貌，一会儿是刘月姑的天真烂漫，一个是汤蓉华的鬼精灵……顺生看富生沉默不语，知道他首鼠两端，于是他帮他做决定：“富生，跟刘月姑断了吧。刘月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看我，我现在好悔啊。你知道吗？我其实——”

梁顺生往客厅看了一眼，客厅没有老婆的身影，估计她早早一个人睡去了。于是，凑近富生耳畔低声说：“我以前也跟一个有工作的姑娘好，但她没有你嫂子漂亮。现在结了婚，我才知道，漂亮顶个屁用。漂亮能当饭吃吗？她现在也闲得无聊，想考正式的导游，但她没有资质，一个学历就卡死她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