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房间里没有啥东西，所以好搞卫生。不过，当年我们在学校搞卫生，那是有名的。我们宿舍，那真的是全校的样榜。别的宿舍走进去，要捂着鼻子，臭气刺鼻。地上乱扔着果皮、袜子、鞋，苍蝇嗡嗡乱飞，我们的宿舍是没有异味的，当然，男生宿舍是不用香水的。穿的波鞋，统一放在过道里；所有人穿拖鞋进来，床上的被子叠得跟部队里一样，有棱有角；各种帕子、衣服晾得三点一线，水泥地面给我们拖得闪闪发亮，屋里是没有苍蝇、蚊子的，随时随地，可以供人参观。”

嫂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是啊，可见一斑了。那女生就常来做客了。吃呀，这是我从娘家拿回来的，我们那边的糍粑喜欢用艾叶汁，所以看起来是草绿色的。你们这边就是白花花的。你尝一个嘛，味道怎么样？”

嫂子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富生就当亲兄弟一样，夹着一块糍粑就往富生嘴巴里送。富生刚吃了饭，食堂菜还比较丰盛。富生忙说：“嫂子，我自己来。”

可是，嫂子夹的糍粑不由分说往他嘴里送，那艾叶的苦香、糯米的焦香，连同嫂子蜜意的笑、亮汪汪的眼光一起塞进嘴里。富生还以为烫嘴呢，咬了一口，其实并不烫了，因为现在是冷天。从楼上走下来，冷风一吹，还正好合适。富生就一口咬住，那清香沁人心脾啊，富生边嚼边赞：“好吃。煎得好脆。”

富生从嫂子手里接过筷子，不巧，嫂子没有松手，结果抓住了她的手，惊得她赶紧缩了回来，虽然富生经常接触异性，但他有别样的感觉。他又吃了一个，几乎忘记了他肚子胀胀的——装模作样地吃吧，人情大于实际意义。没错，瑶家的糯米糍粑，包括湘南、广西那边还都是白糯米糍粑。富生不由好奇问：“嫂子，你老家是哪里？”

“我也是瑶家的，你猜我是哪个瑶家？”

“我们那边好像是盘瑶，我们的祖先是盘王爷。你们呢？”

“我们是莫瑶。你知道莫瑶怎么来的吗？”

富生是瑶家人，那当然听说过瑶家经典故事，他停下手中的筷子说：“莫瑶，就是不用负担徭役，因为你们的祖先立有赫赫战功。盘王爷免了你们的瑶役。”

“你还不亏是瑶家后代。那你猜猜看，我可能是哪里人？”

“那肯定是江华那边的人，因为你说话的口音就有点像。”

“不对，我是连南人。我跟你们不是一个省，我们是岭南那边，你们是南岭。江华那边也不做浸润了艾叶汁的糍粑，我在江华也有同学呢。”

富生不由大奇：“嫂子，那你怎么认识我顺生哥的？顺生哥真厉害，找了一个岭南的美人。”

“谁是美人？少耍贫嘴。”嫂子给富生捧了一句，还有一点害臊，声音有一点娇憨，“很简单啊。你顺生哥到我们那地方旅游，我是导游啊，你顺生哥老是盯着我不放。我就跟他了。我万万没想到他家里这么的穷。他刚转业回家，真的，他家徒有四壁。”

“现在好了，你是镇长夫人。所以说，吃得苦中苦，享得福中福。嫂子，你不用上班吗？”

“我在念书啊，我准备考旅游局当翻译。你也要读书啊，你这个不是正式工作，你不拿到大学文凭，你考干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说，可以推荐上大学吗？”

“你想哦！”嫂子把情况讲明了，“你现在代着干，只能说创造了一个机会，你要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你最好参加成人高考，考取了，你才能参加脱产学习。当然，学习期间，工资照拿。不过，你的机会是蛮好的，你刚走出学校大门，参加成人高考，你的把握还是蛮大的。”

“原来如此。今年，不，明年什么时候开考？我要报名。”

“看你急的，你才上班半天呢，就急着参加成人高考。你来上班就是参加成人高考啊？到时候，嫂子自然会给你报名，我们可以一起参加考试，一起学习。我考了三届了，但是都未能如愿。不过，你不用考外语，因为我考的是旅游英语，相当八级英语。难度太大了。”

“考上了，是不是直接可以跟外国人自由对话？”

“还要学习啊，学习出来，当然要接待外宾了。你听不懂，怎么混下去？”嫂子说得很地道。

“那我非得考财经学院？”梁富生想起老金一丝不苟干了一辈子会计，对会计这门职业，有一点鄙视了。

“是啊，你想转正，你考会计才有资格啊，你拿其它的学历，你专业不对口，你拿什么考？”

富生对这些内幕，他还是一片空白；听嫂子如此说，这才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那好啊，我本来强于数理化。”

“成人高考，不管你考哪一个专业，少不了要考英语，但我可以教你。我发愁的是数学呢。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你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帮你辅导英语；我数学不懂的，你可要诚心诚意帮我哦。我上回，数学才考了三十四分，拉分太多。否则我考过了！”

富生心里有点迫不及待：“嫂子，你把你的数学书借我看看，我做一做，看那些题目难不难？”

嫂子美目直视过来，上翘的羽睫，扑来扑去，富生有点忐忑，可不敢碰触她粘人的目光，不禁黯然地低下目光，两人呼吸相闻。蒋美凤突然捂着鼻子，笑得花枝乱颤：“你刚才上街要买东西对吧？”

“嗯。我想买日常用品。晚上，我可过不了夜，床上什么都没有。”

“不早说。”嫂子做着眼色，跟自己姐姐梁月娥一样温柔体贴，“我的嫁装有十套棉絮呢，你哥复员回家，也有军被，把我的衣柜都塞满了，扔了，又舍不得扔。你正好拿来用。”

富生可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像个孩子般兴奋：“那太好了！谢谢嫂子！”

富生欢蹦乱跳跟着嫂子上楼，一把手住的房间，占据了半边楼，家里还铺有木质地板，有可能是前任书记自家铺设的，后任拣的便宜。富生住的那套，大小相当于书记家的客厅。书记的客厅摆着沙发、彩电，那年头能看上彩电的家庭少之又少。彩电上面有一个绣花的罩头，沙发上有勾花沙巾，窗帘是双层窗帘，外层是防辐射的镀银窗帘，还有一层花绣窗帘，现在太阳不毒辣，就拉着绸亮的绣花窗帘，像是飘动的一幅海景图。每个房间垂着门帘子，动一下门帘子，上面的银饰会叮铃作响……

“进来呀！你帮我抱一抱。”嫂子从窗帘的银铃声中探出头，露出亮眸，朝他招着手。富生内心冒出一句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卧室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富生转念又一想，她是我嫂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是那样诚惶诚恐，说明你动了心。于是，他便昂昂然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芬芳。这是一种什么香气？有可能是床头柜里面跑出来的樟脑香气，有可能房间里用了空气清新剂，也有可能是特别的精油气味……以前很时兴组合家俱，卧室里这套家俱应该是全新。上面还堆放着一排皮箱，看上去，的确是陪嫁之类的。

“富生，你把这口皮箱取下来！”

嫂子放了一张椅子，富生踩上去把那口皮箱举了下来，重量并不重。因为里面放着被褥。过去的被褥不是被套，还要用针钉，但这种棉被有一个优势，不会缩成一团。嫂子打开一个描漆笼子，叫富生从里面抱出一床棉絮，看那棉线和压得厚实的棉胎，全是雪白的，显然是从来没有盖过。

美凤微笑着说：“十二斤的够不够？我还有十六斤的呢。”

富生作色道：“够了，够了！我在家里盖一个——我估计不到十斤。我火气大，盖不了太厚的。”

嫂子话中有话：“你一个人当然够了，万一两个人呢？”

富生回答道很干脆：“有了再说。我估计今年是不会再有的呢。”

“难说。缘份到了，说有就有，由不得你说。”嫂子是过来人，当然知道缘份这东西是难以捉摸的。嫂子说着，先把自己的床蒙上床套把它垫平，再把里子铺好。富生帮她扯一头，嫂子扯一头，两人一抖，便平平整整地铺好了，这是带红条纹的雪纺面料，两人再把棉絮扯平，再合乎尺码对上去，最后蒙上绸面，绸面绣着大朵的百合花，十分的绚烂。

“哇！嫂子，我不会盖脏了你的棉被吧？”富生感觉这棉被也太贵重，有一点受之有愧！

嫂子穿着针，她眼神还好，相了几下，就穿好了针，瑶家女儿，做针线活可是幼年的功夫，她嫣然一笑：“一床棉絮算什么？冻坏了，花的钱，比一床棉絮还要多。以后，可别忘记嫂子的好就行了。”富生的确一辈子也没忘记嫂子的好，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嫂子真心相待。

嫂子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折好了一个被角；富生怎么折都难看。嫂子便教他，怎么看线条，怎么折，怎么摩平。嫂子折好了三个角，富生那一个角还没折好。最后嫂子伸出纤纤素手，就在富生的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番，被角在她手中，像是变了一个花样。接下来，全是嫂子的事情，她手脚麻利地穿针引线，富生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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