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酒醉饭饱如星云散去，事不过夜，没醉的妇女们还要收拾一番，主要是收拾碗筷，各家的桌椅，因为男人喝得酩酊大醉，只能等到明天再搬。女人喝醉，一般来说，也扶回家静养去了，留下本寨至亲的妇女洗碗、抹桌子，一些桌子上的剩菜，可以回收的还是要回收的，更多的食物残渣，可以用来喂狗；潲水用来喂猪，完全做到一点不浪费。

村委干部一般要留下来收拾残局。刘支书坐在椅子上，吸上一锅子旱烟。村委干部围坐在一桌，他眼角有眼屎，两颊酡红，那细密的皱纹就像夕阳下的寒潭，黑油油地，荡起圈圈波纹。

刘支书敲了敲烟杆，将趴桌的敲醒，大伙昂起头，都是刚出炉的陶俑，满脸涨赤。刘支书要训话，个个强打精神，竖起了耳朵静听，刘支书轻咳了一声：“我们现在集一下合，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了，明朝就不用集合了，今晚睡一个舒服觉。”

“耶！刘支书英明！”何玉娥抬起醉眼，杏眼流赤，兴奋度极高，马上表现出异常兴奋。

事情其实是明摆着，还不是各行其事。最后是安排两位客人的住宿。刘支书家阔绰，两个儿子不在家，有空铺，结果田野技术员答应过去住；肥仔却要跟着富生滚。刘支书并不相强，富生兄弟都是单睡，多腾挪一铺不难。富生姐姐一家，住在邻村鲤溪村，不过是翻一道山岗就到了，三里石板路，月色光亮，绝对是回家住的。

村委干部辞去，梁父梁母追出来，一人一个大菜包。刘支书接在手中，分量不轻，内心一热，还要打趣一番：“怎么？吃了喝了，还要打包啊？”

梁父忙说：“哎呀，老支书，我家两个小家伙吵烦你了，带烦你操了心，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这个还不是小家伙沾您的福气，侥幸打到的野东西，略表寸心。老支书不嫌弃才好。”

这是份厚礼了，一个猪肚，一副猪肝，加一个猪蹄，拎在手中心里乐滋滋地，明天切盘出来别有一番滋味。别的干部或一副猪肠子，或半边猪头，或一只猪尾，那也是有等级的，村长、村主任显然也有猪蹄。

然后送姐姐、姐夫一家，当然也有一个大菜包，瑶家说，做了你家大姑爷，一辈子当你家的帮工佬。家里大事小事，离不了女婿，但吃的喝的，少不了女儿女婿那一份。富生有一个肥仔粘着，本来该武生送，可是武生喝高了，还是梁父梁母拿着手电棒送。

富生扶武生回房，武生醉成一滩烂泥，扶都扶不起，梁军过来帮忙，两个人差不多成一字扯紧他胳膊，半背半拖往房内拖，偏偏梁军也是脚步踉跄，三个人同时给门槛绊进了房，好在醉酒的人是摔不痛的。武生的鞋都是富生帮他脱的，醉得说胡话：“哥……你说实话……青玉嫂今儿个来了没有？……哥……我是不是有个后了？……你说锦明像不像我？……锦明写进家谱，怎么写？……哥，我儿子，是你亲侄……你要主持公道……我没用啊，没用……”

富生初还是觉得武生今儿个兴奋，给酒灌糊涂了，埋藏在心底的话，平时你拿TNT烈性炸药炸都炸不出来，酒喝多了，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兴口说了出来。后来，觉得弟弟还是一条好汉，心中委曲，他知道梁锦明是他的种，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他要不回来，心里憋屈。别的男人可能无所谓，但武生自幼就在瑶家窝里长大，瑶家讲，爹爷养崽来，崽养爹。现在自己的崽给别人养，他内心愤懑。

富生拉着梁军走了出来，梁军还哑着嗓子说：“富生叔，三叔酒后吐真言呢。”

“嗯，这是他混账惹的祸，你今后少给老子惹祸。”

“富生叔，你要做我老子？”梁军倒是巴不得，富生一愣，他想起趴在堂屋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赵剑，把梁军拉到一边。

“梁军，你别胡说八道。我是你叔，怎么可能当你老子呢？我刚才是骂人。我骂人你还分不清？不过，我把你娘介绍给别人，你记不记恨我？”

梁军傻眼了，瞪着虎眼，半天才气咻咻说：“不行！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我不答应！”

富生知道，梁军毕竟还是十五六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亲娘呢？富生要做通他的思想工作：“你用点脑子好不好？如果他成了你爹，你是儿子。儿子怎么可能离开爹娘呢？还是一家人，你妈还是不会离开你。只是你要接纳这个爹，而且这个爹，能给我们村做超级大贡献。这事能办成，你欠的债，他帮你一笔抹掉。”

说到梁军的债务，他娘就是为他输光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她才想不开，打算投井自尽的。梁军认钱，这孩子也是苦水里泡大的，马上开出了条件：“富生叔，他要是能帮我填上那个窟窿，我也认了。谁啊？不是老光棍吧？”

富生摸出一挂金灿灿的手链，神秘兮兮地说：“你看看，识货吗？”

梁军接过，感觉沉甸甸地，在油灯下，光彩夺目。听说黄金能咬出牙印，他用牙咬了咬。

“真的。那人送给你娘的，不是给你的哦。怎么样？有诚意吧？”

梁军也是绝顶聪明的孩子，只是聪明没用在正途上：“富生叔，不会是躺椅上那头肥猪吧？”

“不行吗？”

“咳！这是哪跟哪？他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他是有钱人，我们是穷人；他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我妈他怎么看得上眼？我妈——咳，你别糊弄我妈。说得好听一些，你是保媒，说得不好听，你叫我诈他。他跟你是同学，我妈大他十岁不止，我妈还是二婚，还拖着我这个现世宝。咳，富生叔，你真会开玩笑！”

“你还算一个明白人，我们是赤脚的，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你听说过没有？”

“你的意思，他答应了，我就不要从中作梗？”梁军眼睛有点潮，不过他马上想通了，“富生叔，你不会不要我吧。横竖我跟着你，我当你是养父。你老了，我养你；你百年之后，我给你披麻戴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他们愿意住我们村，我跟他们住一起；他们要住城里，我这个衰样子，怎么可能去城里？我就跟着富生叔滚，富生叔，你不会赶我走吧？”

“那好，呆会儿，我带他去你家。我们演场戏。反正，我们不吃亏，对吧？”富生精于算计，这家伙投其所好，无非是要把他的魂留在竹塘村，有这个少爷跟他祸福与共，他的债务就减轻了许多。接下来，羊养出来，正如刘支书所说，那可不是给自家吃的，那是要拿来换钱的！有赵剑在，销路问题，自然不成问题。

“行。我听富生叔的，我反正抱定一个宗旨，跟着富生叔滚。”

梁军这个年龄，容易给人教唆坏，毕竟他初谙世事，对复杂的社会，他还是两眼抹黑。他凭着感觉，觉得这辈子跟着富生叔不会差，富生叔是走正路的，不会将他往邪路上带。

“好，你先回家准备。这个，你先拿着，别让你娘知道。”富生把那条金链子交到他手中，嘱咐他回家按他吩咐的去做准备。富生今后受到上苍的报应，他太算计别人了，他注定是一个以赢利为目的商人；他凭商人的嗅觉，他要策划一次重大的“营销”活动。

“喂，赵剑，再喝一杯。”富生推醒了睡得鼾声大作的肥仔。

“不，不喝了——我，我不行了——”

“谁要你喝酒，喝茶，喝杯我帮你熬的醒酒茶。快点喝。我帮你吹凉了，不会烫嘴的。”富生像哄孩子一般哄他喝醒酒茶，他已经给武生喝过了，这茶不会烫嘴了。

“我说我不喝了，你少烦我！”肥仔少爷脾气来了，火气往上冲。后来才知道，赵剑酒性不好，他还耍酒风，喝了酒，敢持刀砍人。今天好在兴奋，来到一个陌生环境，没了家里的菩萨罩着，他收敛了许多。再说，酒性不好的人受不了刺激，你不刺激他，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作。有经验的人知道，酒性不好的人喝醉了，你就让他睡，不要吵烦他；他说什么，你就顺着他的意思。不过，这样下去，也逐渐惯成了他的霸王脾气。

富生这狗杂种，给人家猛喝一声，他还不死心：“赵剑，水莲姐叫你去打牌，你去不去？”

“啊，你说谁？水莲，是不是我们进村见到的牧羊女？你狗拾的不要耍我，一个晚上，她都没来跟我喝一杯酒。真的，假的？”

富生不啻在玩火，火，这种东西，你用得好，它给你带来温暖，带来光明，带来辉煌；但你玩不好，火的脾气可不好，它可以毁灭一切。

“你这个样子，能不能打牌了？不能打。我扶你到床上睡去，以后再说。”

这句话要了肥仔的命，他浑然一激，抢过富生的碗，咕嘟咕嘟把一碗醒酒茶喝了，光着浪红的兽眼：“我没事！牧羊女在哪里？卵毛都没看到，你又耍我？”

赵剑翻脸不认人，眼睛一横，一副逞凶霸道的太岁样子。这家伙，跌下脸来，爹娘老子都敢跟他对着干。

“你是猪脑子啊。去她家里打牌。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头脑——”

“走走走！就你他妈的事多，做事爽快一点。走了走了！”这浑小子拖着富生就往外走，走出富生家，他其实是两眼抹黑。眼前月光洞明处，巍峨大瑶山脚下，深幽的黑色丛林之中亮着几簇灯光，他哪知道牧羊女住哪一座仙山瑶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