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敌——地主老儿滚在一堆乱草堆里没有动静，他白天给戴上纸糊的高帽子，项上挂一块一尺二长的木牌子，高帽子上面写着：“我是恶霸地主、汉奸乔大山！”木牌子上写着：“打倒死不改悔的反动派！”，不是押着游街，便是押着上台子批斗。估计这会儿心力交瘁，卧在稻草堆里，不知是呻吟，还是做恶梦，口里发出含糊的梦呓声……

大约是鸡叫头遍，黑影动了一下，我和另外一名民兵唐石宝马上警觉起来，地主老儿有动静了！我们紧盯着他，竖起耳朵，怕他耍什么花样。

“来人——来人——”声音很虚弱，你只有竖起耳朵谛听才听得清，是他，是他有气无力地轻唤。此时的地主老儿再也威风不起来了，掉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了。

地主老儿一声递一声叫唤，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做出反应。他便歇一口气，积蓄力量继续叫，声音在夜空中像是游魂野鬼在叫：“来人——我怕是不行了——我有话说。”

上级有交待，地主老儿说什么，都要笔录。因此，我俩便打开笔录本，准备记录。我说：“好啦，你有什么要说的？你讲吧。”

“我——我想蒸——蒸浴——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地主老儿说上一句，要喘息很长时间。

“什么？你要什么？”我没听清楚什么“蒸浴”，还以为他要吃什么“蒸芋”、“蒸鱼”之类的东西呢。不是说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

“蒸——浴——”地主老儿知道我两个贫下中农出身的雏儿根本没见过什么是“蒸浴”，于是耐着性子、费了好大的劲给我们解释了一番。我们明白了，所谓蒸浴，原来是烧一大锅汤药，人坐在桶上蒸；待到汤药降温了，然后再下去泡。对于他来说，就是享神仙福。怪不得他有那么多小老婆，每次泡的时候要一个小老婆陪着，来一个鸳鸯戏水。

我们那时候政治觉悟高，当头棒喝：“不行！你还想享地主老儿的福，做你的美梦去吧！”

“两位小友——我是有——有条件的——”地主老儿的眼睛在幽恨中闪着微光。地主老儿应该想腐蚀我们，我俩轻蔑地一笑，凭你怎么耍花样，老子就是不上你的当。我们参加大会小会，政治觉悟那是过得硬的。想腐蚀我俩，门都没有。

“老实点！好生睡你的，别自讨没趣！”我喝斥了他一句，他闭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加强自身建设，地主老儿肯定无空子可钻。

地主老儿没安分多久，又带着呻吟叫了起来：“两位小友——行行好吧——我告诉你们——你们——我——我真的要——你们——带我蒸浴——蒸浴一次——我指给你们——你们一处——一处藏宝的地方——真的——我——我一辈子——没哄过——谁——”

地主老儿的心理攻势来了，地主老儿当年的财富无法转移，唯一办法就是挖地窖，将金银财宝埋在地下，这已经是他们隐藏财产的不二法门。

我再次一声暴喝：“少罗嗦！谁稀罕你的臭钱！留着你下辈子用吧！”

这地主老儿不死心，他隔三差五就鬼叫，开始我们还呵斥他，后来我们就懒得搭理他，任他胡言乱语。

叫得一个人真心烦，我们差点要揍他了，幸好，我们没有开铁门的钥匙。他的叫声，有没有让我俩心动呢？真的没有。那年月的青年是过得硬的，骨头是经过革命大熔炉煅打出来的，完全经得起考验，地主老儿叫了一夜，我俩也不理睬他。

换岗的时候，我俩就向组织汇报了这件事。当时的工作组同志还表扬了我俩，工作组当中有一个叫彭开府的书记，他把我们拉到一边，给我们交待了一个为人民立功的特殊任务。

又轮到我俩晚上值勤了，我俩有任务在身，这时候倒希望地主老儿快点叫唤，我们好早点完成任务。不知道为什么，这地主老儿这晚睡得很死，酣声甜美。搞得我俩的神经绷得紧紧地，一点老鼠的响动，我们都会产生警觉。让我们感到太失望了，这个晚上，他睡得很安详，没有烦我们。

我们再次向彭书记做了汇报，彭书记说这只老狐狸在跟你们打心理仗，你们要沉住气，不要上他的当。越是这个时候，你们越要戒骄戒躁，稳扎稳打，让老狐狸主动送上门来。

我俩得到指示，再次跟地主老儿耗。看谁能耗过谁。

我俩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第七个晚上，鸡叫头遍的时候，我们终于听到了地主老儿咝咝发抖的声音：“两位小友——想——想明白——了吗？”

唐石宝要说话，我摇手止住他；我是班长，我应该打头阵：“你死了这份心吧。我们不会上你的当！”

唐石宝大惊，我怎么还依然如故地喝斥他，其实，我的呵斥里面有了潜台词，你不让我们上当，我们就跟你公平交易。

“两位小友——我——我都是——一个——死了半——半截的人了——哪有——哪有能力——欺骗——你们。你们来——我——我先——给你们——一点诚意——”

地主老儿当真给我们指了一处藏宝地点，那是在他的一块林场，林场靠枫木岭，有一处竹林，竹林长有一棵阴香木，刨开阴香木树根下面有宝藏。我们得到这个消息，当即向组织做了汇报。地主老儿没有诓骗我们，真的起出一窖宝藏，主要是一箱箱枪支、弹药、手榴弹，还有几门小钢炮。地主老儿埋了武器，估计准备时来运转，还想起事的！

在组织的精心安排下，我俩再次站夜岗。这回还没待到夜深人静，地主老儿就迫不及待地爬到门边问讯：“小友，怎——怎么样？”

我显得老成：“什么怎么样？就是几条破枪，什么玩艺儿。”

地主老儿双眼晶亮：“什么啊？这——这是——我的——盘本——的老家当。你们——你们——不会——拿着——”

地主老儿真的用心不良，竟然是策反我俩；唐石宝肺都气炸了，我示意他不要中计。我淡漠地一笑：“你要我们拉队伍，你关在里面时间太久，不知道形势。拉队伍，没有银花边，谁跟你干？”

“我有——有——”地主老儿脸上松驰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你们——带我——蒸浴——我就有——”

我冷笑着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俩是站岗放哨的，怎么可能有钥匙？再说，怎么可能找到你家的钥匙？你家被改作了区公所，你不知道？我拿枪去打通关系？人家腰里别着匣子枪呢！我手中也有枪。枪值啥钱？有钱才使鬼推磨。”

我故意表现出贪婪，这次让他眼珠子游移不定了，果然是一只老狐狸，我今天就要好好地斗一斗这只花面老狐狸。

“我听说政府处决你的判决书都下达了。你还要留着那些财物干什么？”我故意刺激他，他喘着粗气，脸上阴阳不定，眼珠子一明一暗，甚是可怖。我可能表现出太“贪婪”，引起了他的疑虑，他拖着脚镣锁链，叮叮当当爬回了稻草堆，没有了声息。唐石宝以为我这次可能诈骗失败了。老狐狸看出了破绽。

直到下半夜，那游魂似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小友——我——我不哄——你们——我真有——财富——你们——这次——一定得——兑现诺言哦——我——我告诉——你们——一处大的——”

“你说？我们帮你送人情。钱到自然通关。”我装着老于世故，心想谁跟敌人讲承诺。

老地主第二次给我们指了一处假坟，彭书记带人刨开空坟，里面起出六箱银花边，可谓拿到了一份厚礼。这个富甲一方的老地主，斗了一年，一无所获，他硬扛了一年，什么都没交，没想到临终之时，他开始向我俩松口了。组织经过研究决定，让我们再次跟他斗智斗勇。

过了三天，我和唐石宝再次当夜班，地主老儿显然等到心焦。我俩一出现，他全身痉挛了一下；等于打麻将的赌鬼，输了一个晚上，眼看要输一个大胡子转运了，再也难抑制内心的冲动。

好不容易盼到夜深人静，地主老儿马上爬了过来，攀着铁链，焦灼地问：“小友，怎么样？”

我俩按事先约好的套路走，显得愁眉苦脸，继而摇了摇头，他突然眼睛射出凶光：“好！你收了我的东西，你不帮我办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你激动个啥？你喊呀！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实话告诉你，我俩已经很卖命地帮你想办法了。你想要我们败露？想跟你一样成为人民的公敌？我们没有那么蠢。我们只能暗中帮你忙，不会明目张胆地做。你以为这种事情是开得玩笑的，稍有不慎，我俩就进来了——”我后面越说，嗓门压得越低，“别嚷嚷了，我们现在跟一个叫彭开府的同志取得了联系，你的老宅现在是区公所。彭同志找到了你的浴盆。他说上面有一个可以坐在里面的浴桶，浴桶高一米五，径口是一米六长的椭圆；下面才是一个可以放进浴桶的大浴盆。对不对？”

我说一句，老地主说一声对；此时，他哪是气若游丝，分明还活得好好地，说话也不断断续续了，口齿相当清晰。地主老儿特别会装死，我都看得分明。老百姓斗他，相当于猫玩老鼠，是不会下狠手玩死他的。斗死他，还有责任呢。上面有指示，不要往死里整，游斗重在发动群众，提高群众觉悟。让群众在斗争中擦亮眼睛。

“今晚行不行？”地主老儿梦寐以求的竟然是再蒸浴一次。我当时十分不解，闹不明白蒸浴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

我当然要吊足他的胃口：“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地主老儿提高了嗓门：“你说什么？我那么多花红，竟然——”

“你急什么，性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瞧，最后就差这道铁门的钥匙了。”我敲着铁门上的铜锁哐当响，他自然明白，能掌握这钥匙的，一定是个官。♂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