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误会！误会啦！”梁富生冲着扼腕揎拳的群众解释，“车上太挤了，车一颠簸，立足不稳。大叔没站稳，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是故意的！我跟大叔面对面站着，看得清清楚楚！大伙千万别冤枉好人！”

中年人也一迭连声地抱拳打拱手：“乡亲们，是误会，是这位兄弟亲眼所见，你们要相信这位兄弟。这位姑娘是小兄弟的女朋友，他还会瞎说？”

人群还有人不怀好意地喊：“不对，我亲眼看到他故意摸上去的。站立不稳，要不会摸美女的屁股，对不对？身体倒伏，手怎么摸上去了呢？”

“对啊，他是故意的！教训他！教训他！”马上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喊打，这种人其实并不真正参与打抱不平，他就是一个愤青，混在人群中瞎起哄。人群激愤，喊打声一片。

梁富生忙扯开嗓门阻止，这时候要用他雷霆万钧的声音压下他们的声势：“我说不能打就不能打！这位大叔怎么看也不像惹事生非的人！你们见过真正的二流子吗？他们左青龙，右白虎，一看就是社会上的混混。你们看大叔像吗？”

这位大叔倒不像是乡下人，头发倒梳得溜光，国字脸，面皮白润，白衬衫系在西装裤里，应该是公职人员，他这个时候犯了众怒，吓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连连打拱手赔罪：“各位父老乡亲，我也是富家桥的人。邻里乡亲，何必呢？”

“套什么近乎？一看就是一个伪君子，金玉其玉，败絮其中的败类。连姑娘的臀也敢摸，真是吃了豹子胆！我们富家桥的姑娘给你乱摸的！”

“这种人不打他一回，他不知道厉害。揍他！”

喊打声一片。人群中不缺猛士。“叭”地开了第一拳，声音很脆，拳头砸在头皮上的撞击声。这击打声，顿时激起年轻人的血性，拥挤着挥拳击打。大多数人混水摸鱼，挥拳往大叔头上砸。后面的人往前挤，挤过来尝尝打人的滋味。大叔双手护着头，哪敢抵挡。

梁富生扯着破铜锣的嗓门帮大叔说话：“大家不许动！没弄清事情真相，打人是犯法的！我亲眼看到大叔只是站立不稳，身体晃荡了一下！你们乱打人，是犯法的！”

那年岁在公共场所集体打小偷，集体打骗子，集体打人贩子，集体打色狼，还是司空见惯的。一个乡下人胆子小怕事，出了事忍气吞声，但有集体的队伍，他们是在所不惜的，一呼百应，虽然跟这些“坏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打上几拳，能发泄内心的愤慨，不在沉默中死亡，便在沉默中爆发。乡下人愤懑不触发则可，一旦触发不可收拾。乡下人进城也曾经给偷过骗过，这些痛苦的记忆给复活了，需要一场痛快淋漓的发泄。

梁富生歇斯底里的喊叫，并不能减缓他们发泄的劲头，“嘭嘭”击打的声音此起彼伏。梁富生看光喊不起什么作用，司机并不理会车上的骚乱，他也不敢管这些“闲事”。

梁富生怕打出人命来，他慌忙之际，碰到了裤子里的一包红豆烟——这烟是汤伯伯交给他办事用的。人命关天。梁富生拿出这包烟，赶紧撕开，看谁都敬烟：“兄弟，消消气，给个面子，给个面子。大叔算了，放他一马，都是地方上人……”

这东西真管用，你接了人家的烟，那就不好意思不听人家的；那些年，烟业是国家支柱产业，年轻人十个有九个是烟民，乡亲们见到青年人手中拿着不错的红豆烟，自然烟瘾发作了，打人毕竟有一个反作用力，打得拳头生痛。一盒烟派完，车内火光乱扑，一阵阵吞云吐雾，这才恢复平静。那时候的中巴车，不是空调车，车窗大开着，山风呼啦啦往里灌，再大的烟雾也会刮得烟消云散，烟民在车内吸烟是常有的事情。

到县城河西，那位大叔冲梁富生说了声：“兄弟谢啦。”杂在人群中，抱头鼠窜了，估计拳脚难以施展开，再说是打脑壳，脑壳太硬，打的力度有限，伤势并不严重。

汤蓉华一路还埋怨梁富生不该同情这种人，梁富生鬼笑着说：“即使故意摸的，估计这回他一辈子长记性了。”

“就你良心好，人家叫乡亲们打，你还想方设法阻拦，你真不是男人。”

“我看他身体往前拜了一下，真的不是故意的。”

“反正我感觉有只手摸了，他就要付出代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着，来到了信用社。信用社的工作人员问他们要办什么业务。梁富生先摸烟，可是口袋空了，汤蓉华赔着笑脸说：“我们申请扶农贷款。”

工作人员笑了：“两位，很抱歉。扶农贷款是政策计划内放款，我们不能随便给你办。如果申请其它种类贷款，你先看看申请的条件、程序，你再来办手续好吗？”

申请信用社贷款，两人都是头一回。梁富生忙拿出黄国富县长的批条，恭恭敬敬递上去：“同志，这是黄县长批给我们的，这是黄县长亲笔写的。”

梁富生看他一听黄国富县长，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接过纸条认真细读了一遍，然后给他们指点迷津：“嗯，不错，是黄县长的批条。这样吧，辛苦你们还要往财政局跑一趟，你们要拿到财政局的报表，有财政局给你们担保，我们才敢给你们放款。”

梁富生看看银行的电子灯，显示“15：36”，问了一句：“同志，你们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钟准时下班。你们办事要麻利一点。”工作人员的话语亲切，但摆明了是公事公办。

两人不敢多耽搁，赶紧到停车点等往县财政局的七路公共汽车，那时公共汽车票才两毛钱。下了公共汽车，梁富生不敢怠慢，拐进门市部买了一包红豆烟，出外办事，有包烟在身上似乎更有底气。

林泉县财政局挂着很大的牌子，传达室老头只管车辆进出，他俩进去，他问都不问一声。不问一声，两人才知道是他俩的错。按规矩办事，他俩不能大摇大摆往里闯，应该规规矩矩给大爷敬一支烟；烟点上了，然后客客气气问讯：“大爷，我找财政局拿扶农贷款的报表，怎么走？”大爷吸上了一口烟，悠然地吐出烟圈，烟气迷离中，自然会给你指条明路。你如此高姿态往里走，大爷眼背，还以为你是家族院的子女呢。

财政局前面是一个大院，看上去是青砖小楼，后面才有成排的楼房。于是他们绕过了青砖小楼，往花木深处的楼房走，院内有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不时有小轿车进出。过了一个人工湖，又过了一个篮球场，篮球赛有穿着背心打球的年轻人，打得十分火热，梁富生本是篮球场上的一员骁将，听到篮球咚咚的声音，这时候也不禁有一点技痒。

他们不便打断人家的雅兴，冒昧地问讯；他俩直接往院内走，院内有几棵古老的香樟，第一单元的楼前有一棵挂了铭牌的古樟，上面写着一百二十年的树龄，重点保护植物，树下有几个老头围着一个棋盘下象棋，草坪还有一群孩子吵吵闹闹在玩打水枪的游戏。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里肯定不是办事的机关单位。梁富生只得硬着头皮过去问讯，梁富生撕开了那包红豆烟，散了一圈烟，有些老头接了，有些老头摇手。汤蓉华笑容可掬：“大爷，我们找财政局拿扶农贷款的报表，怎么找？”

“拿扶农贷款的报表？”一个穿白背心、短发盐白的老干部模样的人抬起头，他下了一着妙手，对手正在长考，他有闲功夫搭理她。

梁富生料定他们都是老干部，于是拿出县长批条恭恭敬敬地呈上去，老干部认真读了一遍：“你们是哪里人？”

“何仙观乡竹塘村上堡寨的，我叫梁富生。贷款是我申请的。”

“你是瑶家人？”

“老同志，你对竹塘熟啊，我家祖辈是瑶家人。”

“这上面写的是你承包了兰背山，承包了千亩荒山，准备建一个养羊农庄？”

“是，是。这个养殖场打我的旗号，其实村民有股份的，我想赚了钱，把大桥架起来，把公路修进村，我还想在兰溪河上搞小水电站，那以后，我们瑶家不用靠电瓶看电视，可以用上电了！”梁富生说出自己的宏伟蓝图，那是眉飞色舞，精气神十足。连对面敲棋子的对手也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位小伙，他并不年长，头发半灰半白，戴着厚边眼镜，惊讶地问：“你怎么结识了黄县长？你是黄县长亲戚？”

梁富生是实忱君子：“我不是——”

汤蓉华忙说：“我是黄县长外甥女。”

“哟，黄县长有这么漂亮的外甥女？”旁边有个人大加赞赏。梁富生不敢作声，也不敢穿帮，汤蓉华大言不惭地说：“舅舅说，五十万办个农场应该可以了。可他偏要修公路、架大桥、搞小水电站，五十万哪够啊？”

梁富生忙朝她使眼色，能拿到五十就烧高香了，她怎么贪心不足蛇贪象啊？搞不好，连五十万拿不到手，摊子如今铺开了，这么大窟窿，没有这笔款子，还真的无法启动。

中年干部沉吟了片刻，眼看着对面的老干部；老干部瞅着批条审视了半天，方说：“你们认识何仙观的书记、乡长吗？”

梁富生忙答道：“认识，认识。正是胡乃香书记、徐敬道乡长把我的农场搞成了重点扶持项目，我才——”

“我舅舅亲自考察过，觉得发展前景很好，于是大笔一挥，给了我们五十万扶持贷款。五十万办农庄还差不多，他却异想天开，一心想着架桥、修路、搞小水电站，真是自不量力。”汤蓉华自怨自艾，她这是心理暗示，看黄县长这块金字招牌有不有斩获。♂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