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中我离开了斯比泰，确切地说，是被炒鱿鱼了。我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怎么上班，看奥运会，那一年的奥运的确很，当占旭刚破釜沉舟，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举起杠铃时，我也跟着跳了起来。

就在这一天，领导实在拿我没有办法了，打发我滚蛋了。

后来我发现，后面适逢奥运年，我的打工生涯就会波澜丛生，便生不测，几乎成了一种宿命。

滚蛋就滚蛋，我早就不想干了。此处不留爷，爷就出去混。

我半真半假地去人才大市场找工作，才发现我高不成低不就。长城电脑公司嫌我学历低，关外的一些公司我又嫌他们给的工资低，转了小半个月，嘎嘣也没碰到。我只好灰溜溜地和女朋友告别，打道回府，预备乖乖地回家吃老米。

吃老米就吃老米，外面的世界很吗？我可不是那种想出去看看的人。

后来我想，我还是眼界问题，假如我去了关外，去坂田，去龙岗等一些小企业上班，说不定我也会打破我固有的打工思维，弄不好也可以做个小老板，天天吆三喝四，挺着肚子去训人。

宝钢有句名言：“境界决定格局”可惜当我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已经过了可以奋斗的年纪了。境界也许是吃过苦，受过难才可以有的，说到底那是一种眼光，而我没有那种眼光。

我的境界，也就是可以打工的境界，当时的我肯定是走不出这种格局的。这或许就是命，打工的命，我只有认命。

挥挥手，再见了，斯比泰，我会记住你的，不是一年，二年，而是一辈子。那里有我的爱情，有我的朋友，我对他的记忆都是美好的。

和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朋友告别后，我坐上火车回家。没有给父母带东西，怎么来的深圳，怎么回去的麻城，我是晚上偷偷溜回家，睡到第二天下午才出门。只是半夜里我似乎听到了父母的一丝轻叹。

回到家，除了没事给女朋友写信之外，我依旧去麻城饭店看台球摊，我白天，妈妈晚上，那时候妈妈已经下岗了。妈妈看我的眼神是怜惜，爸爸看我的眼神是无奈，而我看父母的眼神则是躲避。每天白天我都不回家，在大街上随便吃一点。晚上就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发呆想妻子。

妈妈看我天天写信，也不大说话，就急得不得了，父母都反对我和女朋友来往，而且女朋友本身家里已经定了亲，预备年后定亲，她的姐姐更是极力反对我们的关系，说我家是外来户，又没有房子，担心妹妹嫁过去受苦。

想一想也对，人家家里虽然是农村的，可也是个幺儿，从小娇生惯养。怕是吃不得苦的，她姐姐希望她不要嫁到麻城城里，就在附近或者宋埠找个人家，自小也早定了亲了。我算什么，哪里来的一颗北方的葱。

然而北方的葱还是很有脾气的，我一声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娶女朋友做老婆。

那一年的冬天不太冷，女朋友从深圳回来过年，我去火车厂接她，她不见我，我也只能远远地看到她被她姐姐和姐夫接上车，我朝她挥挥手，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她头上戴着一朵白帽子，帽子上有个绒球，一颤一颤地晃动，晃的我的心也跟着砰砰跳。

接她的车开出火车站，我呆呆地看，似乎感觉到她也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我，一语不发。

1997年是个很神奇的一年，那一年的事情真多。

初二的一大早，我早早起来，骑上自行车，从麻城到宋埠，再到铁门，估计骑车100里，我计划先到她四姐家里住一晚上，然后见机行事，务必要见到妻子一面，问问她的态度如何。

我骑车骑了很长时间，可我觉得骑得很有劲，并不觉得累。道路两边落叶缤纷，但阳光明媚，天气很好，我想初三的天气一定也很好，天空一定也是蓝莹莹的。

初三的早上，我从借宿的地方起身，地上的黄土冻得硬邦邦的，稻草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在晒谷场上来回踱步，犹豫着是否去隔壁妻子的那个小村庄，几只喜鹊在枝头上冲我叽叽喳喳地叫，仿佛笑话我的胆怯，我捡起一块石头，向树枝扔去，喜鹊拍着翅膀飞走了。我也鼓起了勇气，走向那个冬雾笼罩的小村庄。

也许我的运气好，也许冥冥中我们的确有前世许下的姻缘。还没走到村口，我居然看到妻子提着一个水桶去道路边上的水塘洗衣。

我一声不吭地站在妻子后面，她在水塘边上换洗衣服，戴着一副胶手套，脸红扑扑的，埋头从冰凉的水中捞起衣服，在水中搅动，四周没有一个人。

我足足在后面站了十分钟，冬天的水塘水很清，几片凋谢的荷叶静静地伫立在水中，此时没有一丝风，太阳刚刚扯去遮盖他的薄雾，有点亮亮地挂在空中，天空蓝蓝地，四周静静的，池塘边上的树木呆呆地看着我，连枝上的枯叶都懒的落下，不肯帮我衬托出一种萧索的意境。我背对着太阳，我觉得我的身影肯定已经影在池塘的水面上，和我的身子一前一后，将妻子裹在我和影子之间。

妻子似乎已经意识到她身后有人，猛然转身看着我，嘴角咬了起来，我不说话，觉得她好像有点怕，可能是怕我在这初春的早晨，把她退下池塘。我忽然笑了起来，轻轻地对她说：’我去那边小山坡的路上等你”

妻子点点头，脸似乎更红了，我转身走向山坡。

那小小的坡下也有个池塘，我就坐在池塘边上，路边上已经有了几丝绿色，太阳升起来了，有点暖暖的，我往水面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可以看到石头在水中缓缓地下沉，水面咕噜咕噜地冒出了一串串水泡，水面泛起一层涟漪。一层一层，向两边荡漾，我的心忽然也荡漾起来，我伸手抓了一把沙子，扔进水中，水面星星点点，层波迭起。

妻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她的二个侄女在后面屁颠颠地跟着，小姑娘们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胖胖的小脸。大一点的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我，小的那个撅着小嘴跟在她姐姐后面，好奇地看着我，也许觉得我戴着眼镜。看上去还挺和善，她还从兜里拿蚕豆给我吃。问我是不是幺幺的同学，会不会打扑克。

我和妻子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当时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中间还有个胖胖的小姑娘好奇地一会看看我，一会又看看妻子。

现在回忆起来，我和妻子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一起笑了起来。

那一年，那个冬天，我决定了我的一生。也决定了妻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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