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不吃鱼，我总觉得鱼太腥。我宁肯干吃高粱米白饭，也不吃鱼。他们说我小时候傻傻的，就是因为没有吃鱼的原因。我老婆爱吃鱼，但我看她也不怎么聪明。我后来开始吃鱼是始于顺德。

我妈妈很喜欢吃鱼，父亲说母亲虽然很聪明，却不去读书，就喜欢和他对着干，把他的朋友都得罪光了，妈妈嘟嘟囔囔的说道，早知道新疆是这个样子，才不嫁给他。

每年的夏天，父亲都会去打渔，经常白天去，晚上回，有时候套着连队的马车去，有时候自己骑自行车去，他用一个破旧的轮胎做了一个简易的小筏子，在轮胎中间放一个木制的脚盆。

上面有一个铁钩挂着渔网。他就躺在盆子里面放渔网。划一个来回，就可以把网放完，回到岸边，休息一下，傍晚去收网，肯定是鱼获满满。

福海的水洼子很多，沿着额尔齐斯河两岸，兵团又修了很多小型水库和很多渠道，以方便灌溉，加上当时的人口少，地域极广，土生土长的哈萨克族人基本上不吃鱼，所以鱼很多，父亲每次打渔都会带回来一大盆鱼，个个都很肥硕，父亲东家送两条，西家送两条，往往送完自己家就只剩下几条鱼了，而邻居们经常对父亲夸赞：老九很厉害呀，老九真能干，每次父亲都会扬起头，笑眯眯的很是得意。不停的介绍：这个鱼是五道黑，这个是狗鱼，这个是大白条子，这个是大鲤鱼。。。。。母亲经常唠唠叨叨，说父亲就喜欢显摆。我对鱼不感兴趣，最多从盆里捞出几条小鱼，颠颠地拿去喂赛虎。妈妈却经常呆呆地看着盆里的鱼扑腾，一直到鱼不动了，才叹口气去拿菜刀杀鱼。

夏天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跟着连长的两个儿子，胜利哥哥和联合哥哥去渠道边上玩，但我们从来不敢越过渠道，我这这边的渠道地势比较高，是上游，站在坡上可以看到对岸的马道和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向日葵田。麦田那边就是一片戈壁，听说戈壁上有很多狼。道路两边种了很多白杨树将戈壁和麦田分开。我们很多兵团的孩子就在山坡风一样的跑上跑下。每当我们看到有人赶着骆驼的哈萨克族人走过，我们就一起大喊：“骆驼骆驼告告，上面坐的是谁？”年纪稍大的孩子还敢对着人喊：”你爸爸是hasha，吃的是奶疙瘩，喝的是奶茶，你妈妈是hasha，吃的是库鲁特，天天在捣查吧”注：库鲁特是奶疙瘩，捣查吧是打奶油做奶疙瘩大多数时候，人家都不理我们，偶尔有几个会拔出刀来，在太阳下下挥舞，晃动出耀眼的刀光。而我们马上一哄而散，跑的远远的。

联合哥哥却敢下渠道去摸鱼，他说渠道里的鱼傻不拉几的，很容易抓，我却不敢下水，妈妈说我敢下水就打死我，床上有好几个笤帚疙瘩和鸡毛掸子，被打几下可疼了。联合哥哥每次抓到鱼就派我去送回家，就说是我爸爸给的，但很多次我都听到隔壁联合哥哥杀猪似的哭叫。第二天他就不会带我去玩了，说在家里抄语录。但过不了几天，他还会下水的。

有时候，我牵着赛虎在屯子里溜达，会碰到来连队买酒的哈萨克族牧马人，他们都认识我父亲，也就认识我，很喜欢抱我，管我叫小巴斯，或者小巴郎。每次抱我都会用手弹我，然后从袋子里掏一把奶疙瘩给我吃，赛虎每次看到都流口水，他们有时候也会扔一块给它，它会高兴的呜呜乱叫，尾巴都快摇上天了。要是不给它，它就老是拿鼻子蹭我的口袋，我用手紧紧的捂着口袋，说这么好吃的我不会给你的。

整个屯子也就我有这个待遇，小伙伴们都很妒忌。但妈妈要是看到我嘴里有奶疙瘩的味道，肯定会气势汹汹的骂我，然后喂我吃鹧鸪菜，或者去卫生所拿宝塔糖给我吃，说以后再吃奶疙瘩肚子里会有很多长长的虫子。吓得我每次拉粑粑，都用小棍去拨一下，看看有没有长虫，假如有，那么长的虫子是怎么藏在那么小的奶疙瘩里哩？

那些爸爸的朋友如果不是爸爸亲自邀请，轻易不会去我家喝酒，他们说老九家有个长角的母鹿。

父亲晚上有时间，会搂着姐姐和我讲故事，妈妈则在一旁打毛衣听着。父亲说：我们连队西边师部福海哪里有一个很大的湖叫乌伦古湖，是一个大海子，每年夏天和秋天有很多天鹅飞过来。过去哪里的人管这个湖叫镜子湖，因为湖面像镜子一样，特别明亮和干净，可以看到湖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高高的山。湖边住着一个小伙子，他的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他一个人孤单单的生活，上山打柴放羊为生，每天都累得很，总是吃不饱，没钱娶媳妇，人家都嫌他穷。小伙子累了就去湖里洗澡，和游鱼为伴，天鹅为伍，和它们在一起小伙子总是很高兴，时间长了，湖里的游鱼总是在他身边轻吻着他的皮肤，天鹅也用翅膀拍打出水花溅上小伙的脸庞。终于有一天，有一条美丽的天鹅和一条漂亮的金鱼都爱上了小伙，变成美丽的姑娘要嫁给他。小伙子思来想去，最后娶了那条漂亮的金鱼。

姐姐问：为什么呀，我觉得美丽的白天鹅比金鱼好看，又可以在蓝蓝的天空上飞，自由自在，小伙子为啥不娶白天鹅哩？

父亲瞟了一眼母亲说：因为美丽的白天鹅只会在夏天和秋天才来到美丽的镜子湖畔，而漂亮的鱼是不会离开生她养她的镜子湖。

我觉得妈妈戳毛线的针忽然停了一下，眼睛似乎涔出一滴泪珠。

从那天起，妈妈再没有嘟囔父亲打渔，也没反对把鱼送给邻居了，偶尔我也跟联合哥哥下一次水，她也没怎么打我。让我把奶疙瘩拿回来，不许生吃，她给我蒸一下再吃。

父亲去世了很久，有一天妈妈给我说，新疆那个镜子湖不知道水还是不是那么干净，湖面还是不是像镜子一样，可以看到湖底的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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