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瑞今天听傅叔叔在周家说的那些话就很好奇了，此时听见小姨也那么说，不由问，“那小姨生的那个孩子呢？希瑞怎么从没有见过他……”

夏知树的声音微微弱了下来，“因为小姨生下他不久，就因为失血的关系，昏迷了过去。等小姨醒来，那个孩子也就不见了。”

唐希瑞低下头，一副思考的模样。还蹲在地上的傅沥枭听到夏知树说的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看着希瑞似懂非懂的小模样，那一句“希瑞，你是妈妈的孩子”就死死在卡在夏知树的喉咙口处。她的心情复杂极了，快要难受死了。

帮小希瑞穿上新的睡衣睡裤，她又帮孩子吹头发剪指甲。偌大的床铺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夏知树帮她修脚指甲，才发现希瑞的脚跟傅沥枭真是像极了，只是大小型号的区别，一样第二根脚趾头比大脚拇指长出一截，一样扁平又圆润的脚趾甲。

此时，傅沥枭看到剪个脚趾甲都要往夏知树身上靠的希瑞，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不由板着脸教育，“希瑞，坐有坐相。而且我和你说过了吧，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要自己学会独立完成。”

唐希瑞立马端正小身体，做做样子地对夏知树说，“小姨……我自己剪吧……”

夏知树哀怨地看了傅沥枭一眼，然后又揉了揉希瑞的头：“希瑞还小，万一剪到肉肉了会很痛的。还是我帮你剪吧。以后小姨年纪大了，就让希瑞帮小姨剪，好不好？”

然后唐希瑞就心安了，侧过脸对傅沥枭说，“我长大了也帮小姨剪……”

傅沥枭叹了一气，在夏知树另一边坐下：“他马上都要上小学了，你还这样宠着他。”

唐希瑞，“我们班宋小花连饭都让阿姨喂呢。”

“是吗？那我们希瑞可厉害了，都不需要小姨喂了。”夏知树边剪边说，然后抬起头，指挥傅沥枭去做事，“你这么闲的话，去给我放洗澡水。”

傅沥枭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离开的背影都带着哀怨的色调。

——

傅沥枭离去之后，唐希瑞又开始贴着夏知树坐了，“小姨，傅叔叔好凶哦。”

夏知树亲了亲希瑞的额头，“那你怕他吗？要是不喜欢他，小姨帮你骂他。”

唐希瑞小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用。傅叔叔虽然凶。但是我不怕他。他凶是凶了点，但是他讲道理。而且我说的话他都听得懂。我不懂的，他也能给我讲明白。和爸爸不一样。爸爸虽然不凶我，什么都顺着我，但是很多东西都不会和我说。”

希瑞虽然人小鬼大，但到底是个孩子，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夏知树却听得明白。无非就是唐书南对儿子太过宠爱，无论希瑞要什么，做什么，都是无条件答应的。而傅沥枭则更像个父亲，严加管教，虽然对希瑞来说有点凶，但是又何尝不是和孩子的一种沟通和亲近。

夏知树突然觉得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抱起希瑞坐在自己的腿上，眼睛看着希瑞脸上的神色开口：“希瑞，你喜不喜欢傅叔叔当你的爸爸啊？”

唐希瑞小脸迷茫，犹豫了再三，最后摇了摇头。

然后夏知树又卡住了，想了想，问希瑞，“为什么不喜欢呢？你爸爸能给你的，你傅叔叔都可以给你啊。你爸爸不能给你的，你傅叔叔也能给你。”

“可是，爸爸就是爸爸啊。傅叔叔也就是傅叔叔。”希瑞不懂。

夏知树知道，对于小孩子来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灰色地带。自己想要让他把傅沥枭当爸爸看待，就必须从根本上让希瑞认识到自己是傅沥枭的孩子。

想到在苏城海边，希瑞和自己讨论的鸡爸爸鸡妈妈的故事，夏知树还是决定从那个角度入手，和希瑞解说这个问题。

“希瑞，还记得小姨和你说过，那个鸡妈妈丢失了她的鸡蛋，被隔壁鸭叔叔捡走的故事吗？”

“记得啊。”唐希瑞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姨，你记错了。我后来问过老师，老师说，那个故事应该是丑小鸭吧。是鸭蛋被天鹅捡走了。大家都笑话它，说他是丑小鸭。”

“不管是鸡蛋，还是鸭蛋，反正都是弄错了不属于自己的蛋。”夏知树笑了笑，然后摸了摸希瑞的头，“那我们就说丑小鸭的故事好了。希瑞不觉得自己跟那只丑小鸭很像吗？”

夏知树吊着心问希瑞的，正在这时傅沥枭也从浴室走了出来，静默立在希瑞的身后，似乎也在替她等希瑞的答案，他的双眸漆黑明亮，白晃晃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哪里像了。”小希瑞委屈地低下头，“我一点都不丑啊。”

夏知树捧着唐希瑞的头，“小姨只是打个比方啊。你看，你和你妈妈一点都不像，一直被你妈妈欺负，和丑小鸭不像吗？它也因为长得不像天鹅，一直被人笑话他丑。”

“是有一点。都是可怜蛋。”唐希瑞的头被夏知树捧着，所以不能低下头去，所以他只能垂下眼说，“可是，丑小鸭是弄错了。我没有啊。我是爸爸的儿子啊。”

夏知树很自私，她明知道希瑞这个时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不是唐书南儿子这个事实的。可是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她害怕夜长梦多，害怕事情越到后面越难开口。

她想了想，努力解释真相，“可是希瑞啊，你不是唐家的孩子啊。你是小姨……不对，你是我的孩子。我才是你的妈妈。傅叔叔才是你真正的爸爸。当年他出国了。不在我身边。我生你的时候，昏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的钟叔叔，还有你的爸爸都告诉我，你死了。但是他们瞒着我，把刚出生的你抱走了。

你听得懂我在说些什么吗？我是你妈妈，不是你小姨。妈妈不是故意不要你的。而是妈妈也是你这次生病的时候，才发现你是妈妈的孩子。”

“你是我……妈妈？”希瑞的小眼睛更加的迷惘了，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是我小姨啊。我爸爸是唐书南。我叫唐希瑞。我妈妈叫苏音。她太爱我了，因为我差点死掉，所以才生病，不认识我了的。”

希瑞的小脸有些僵凝，目光闪着泪光。

夏知树看着这样的他，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整个人都像是吃了黄连一样，胃里翻江倒海似得难受。

其实这样的情况，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只是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在亲眼目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失落和难受。所以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夏知树抬眸望了眼不远处静站着的傅沥枭，他依旧默着一张脸，脸上神色意味不明，不过并没有阻拦她对孩子的坦白。显然也是默认她的行为。

夏知树摸了摸希瑞的手，还没有说话，她的手脚已经开始颤抖，眼泪也蓄在了眼眶里，喉咙就像被鱼刺卡住，过了好久一会，夏知树哆嗦着声音开口，因为心里各种情绪泛滥，语调起伏不稳，就像快要哭出来了：“希瑞……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当时真的是不得已的，不是故意要弄丢你的。你不能因为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就不认妈妈啊。你说，如果鸡妈妈带走鸡宝宝，鸭叔叔会难过。可是，如果鸡妈妈不带走自己的孩子，鸡妈妈怎么办？这本来就不是鸡妈妈的错啊。不应该让鸡妈妈去承受她不该有的惩罚啊。”

她颤着声音，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眶里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冒了出来。

而原本还勉强挂着笑容唐希瑞小脸也慢慢地僵住了。如果不是夏知树此刻哭的太伤心，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小姨的恶作剧，来戏弄他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姨在他面前哭的这么伤心。

“希瑞，妈妈和爸爸是爱你的。原谅妈妈和爸爸，好不好？这次你生病，你爸爸不顾自己身体的安危，也要给你捐脊髓。你出院后，他怎么照顾你的，你心里能感受到的，对不对？”

所以，他生病了，是傅叔叔捐脊髓给他。

所以，同样是小姨的男人，钟叔叔对他就不冷不热，傅叔叔却和小姨一样宠爱他。

原来，他不是唐希瑞。他不是爸爸的儿子。

傅叔叔才是他的爸爸啊……

……

其实唐希瑞的接受能力和思考反应能力都是很好的。

夏知树刚刚说的这些话，加上这段日子以来的铺垫，唐希瑞是一下子就听懂了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接受……

大人面对令人震惊过头的问题，会装傻，会逃避，会巧妙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神色，但是小孩子不会。他们心里常年住着一只小野兽，平时这只小野兽都是安静地沉睡着，但是遇上让他们生气、难受、悲伤……的事情时，小野兽就会醒来了。

所以即使希睿现在很想努力地掩饰和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根本拉不住身体里面的那只小野兽。

此时他身体里的这只小野兽受伤了，小野兽心中有好多不明白的问题，有压抑的怨念，还有快要爆发出来的伤心和愤怒，他甚至很想大声咆哮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只是唐希瑞还是忍住了，因为小姨对他那么好，还救了他一命。在他心底里，他一直都是把她当妈妈看待的。只是，再怎么当妈妈看，也只是小姨啊。小姨，真的可以取代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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