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巧上班的时间比较早，孙少华陪着她匆匆吃完早餐，便顶着冬日清晨凛冽的北风来到延春边防大队的大队部。

兴建于七十年代末期的延春边防大队部是个三层楼高的筒式旧楼，依旧是木制的窗户，灰色的水泥外墙面，只有三楼楼顶的五星红旗依旧鲜艳夺目。

大队部早上八点上班，早上七点半左右孙少华走进楼里的时候，大队部内几个重点岗位如边境管理组、情报调研和政工组的负责人都已坐在了办公室，正在伏案写着周一交班会的发言材料，二楼左侧最里间是大队长办公室，站在虚掩的门外，孙少华正犹豫着是否进去向大队长周民虎汇报昨晚从苏万春那里得到的重要信息，这时，大队政委章天明从身后匆匆走了过来。

“小孙，这是有事吗？走，进屋和民虎说。”章天明拍了拍孙少华的肩头。

并不很宽敞的大队长办公室内，只见大队长周民虎和郭嘉还有一位大队部负责情报调研的老同志正在低头悄声商议着什么，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张拼接的1:50000的军事地型图。孙少华扫了一眼，这是一张拼接着三个地理位置相联的合川乡、东川乡和首善乡边境一线的军事地型图。

看来，这一带边境是延春公安边防大队今年冬防工作的重点。孙少华暗暗想着。

孙少华看见，政委章天明和大队长周民虎各自拿着早交班会的材料躲到一边，正低头商议着什么，不一会儿，周民虎抬头看见了面色尴尬的孙少华。

“小孙，有事吗？！”周民虎微笑着问。

“呃…昨天遇见个复员的战友，他说，延州的走私犯们今冬把走私的重点放到了延春。”孙少华局促地说着。

其实，自打孙少华见到那张拼接的军事地型图就感到，自己兴冲冲闯到大队长办公室汇报这道听途说自己认为很重要的情报信息就有些多余，拿着鸡毛当令箭，大队部有专门的情报力量，远远要比自己掌握的要丰富和全面的多。

听到孙少华的汇报，周民虎笑着点点头：“我明确地告诉你，你们工作站辖区是咱们大队冬防工作重点，而且界江封冻后，零星的走私活动已经开始了，据大队掌握的情报信息，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州里的走私犯们将要酝酿一个大的走私活动，只是具体的走私地点我们还不掌握。你回到单位后要向两个站领导转达我的话，要进一步加强观察和防范，遇有情况，随时报告。”

“是！”孙少华立刻板直了身体说。

大队部开完早交班会后，孙少华在大队部各个部门转了一圈，取回了涉及到自己单位的文件和相关资料及报表，来到通往东川乡的小客车站点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坐在空荡荡还没怎么上人的小客车的后排座位上，孙少华立起呢子军大衣的衣领刚想打个盹，下意识地一抬头，忽然发现刘春梅站在自己的眼前，定睛一看，神色暗淡，眼圈发红，似乎刚刚哭过。

“怎么啦？！”孙少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关切地看着刘春梅问。

刘春梅默默地坐在孙少华旁边的坐位上凄然一笑，看了看他紧张的眼神眼泪“刷”地流了出来，良久才说：“我和杜边分手了。”

“为啥呀？！”孙少华一脸凝重地重新坐在座位上，不停地打量着刘春梅大声问。

刘春梅看了看开始上人的前几排座位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地说：“下车再说吧。”

不时的轻微晃动和颠簸中，刘春梅靠在孙少华的肩头，疲惫地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孙少华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身子一动不动，生怕惊动了睡梦中的刘春梅，而内心却心潮起伏。

对于刘春梅的脾气性格，孙少华还是比较了解的。高中时代，因为郭长青被抓，花钱请律师的钱又被黑心的律师昧下，刘春梅绝望之余甚至喝下了农药。在他所熟悉的几个女同学中，刘春梅的命运算是最为坎坷的了，父母离异，养父品行不端后来又和母亲离了婚，哥哥意外身亡，初恋的对象为此还身陷囹圄，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也不如意，总算处了一个男朋友杜边，如今也分手了。

在孙少华的潜意识里，俩人分手的原因多半出在杜边身上。果不其然，俩人到达东川乡下车后已是中午时分，在远离乡车站站点的一家小饭馆的简易单间里，面对孙少华的真情关切，流着眼泪的刘春梅断续地说出了她和杜边分手的原委。

俩人分手的起因是杜边的一段话：“高中时代，爱情是奢侈品，少数人拥有得起。大学时代，爱情是日常用品，没有很寒酸。”

起初听到这段话的刘春梅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可当她每次周末从东川乡中学来到市里和杜边约会，又在他五楼的家里缠绵后几次听到这段话后慢慢听出了弦外之音。

最初刘春梅是当笑话听的，而且还顺着这番话戏说着自己当时是在感情的高原之上，恋爱的情绪稀薄寒酸很正常之类的论调，可杜边在每一次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越来越有所指，这让刘春梅从最初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感觉上的屈辱。

有些问题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比如她和杜边的第一次没有落红的问题。

直到后来，无论怎么刘春梅怎么解释，杜边就是不信，而且疑心越来越重。

冲突的直接原因是昨天晚上六点多钟杜边在留香客饭门口看见了刘春梅，顿时醋意大发，立刻冲过去质问她，甚至还没等到刘春梅静下来好好解释，一些实在难以入耳的下流话便从他的心里喷涌而出，面对渐渐围观上来的人群，气得面色发青的刘春梅当众便给一身警服的杜边一个狠狠的耳光，接着便分开人群，哭着跑回杜边的楼房，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如果说随后赶到家里的杜边放下架子说些软话，俩人的关系还有缓和的可能，可怒气冲冲奔回家里的杜边依旧不依不饶，在激烈的言语冲突中，他甚至狠狠打了刘春梅两个耳光，就是这两个耳光，彻底把俩人的关系打到了绝境。

当时的刘春梅捂着脸愣愣地看着面目狰狞的杜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默默地摇着头说：“我刘春梅活了二十三岁，第一次有人打我的脸，包括我的父母，就算我欠你的，我也不还了。”说完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而此时的杜边才开始真正的恐慌，因为他第一次从刘春梅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和决绝的眼神，但已为时过晚。

刘春梅当天傍晚到留香宾馆是和高吉胜事先约好的，为了刘春梅工作调动的事，高吉胜抽空约下了朋友饭局上认识的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这个副局长的意思是见面了解一下刘春梅的综合素质，然后再行商议下一步的具体工作调动问题。

工作不到一年就调动工作，刘春梅实在是迫不得已。

从小到大，刘春梅最怕的动物就是老鼠。自从九月份她和孙少华吃完晚饭回到学校宿舍和老鼠打个照面后，老鼠们似乎看透了刘春梅的心思，愈发地在她周围猖狂起来。不但在平时时常出没在她回到宿舍的路上，进入冬季以后还转移了阵地，在宿舍的棚顶开辟了第二战场，每每到夜深人静时分，从“簌簌簌”到“呼隆隆”在衬着纤维板的棚顶自由舒展的锻炼着身体，不时因为剧烈的震动，还从棚顶和墙壁之间越来越大的缝隙震落着锯末和尘土，扰的刘春梅心惊肉跳，甚至彻夜难眠。

鼠患问题刘春梅曾经向庄校长反映过多次，但庄元乾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她一度尝试着在乡里租房住，但吃饭问题却实难解决，一是饭点问题，二是口味问题，另外，一个女孩在外租住房子，人身安全也是个问题。这一来二去，让刘春梅灰了心，调走的意愿也开始愈发强烈起来。

那段时间，每当课后之余，刘春梅都呆呆地坐在办公室的座位上，脑子里全是如何调动工作的事。她相信，身边每一活得匆匆忙忙、紧紧张张的老师们并非不关注和关心着自己，而是在大家都能够生存土壤和空间里，在他们理解的生活和眼光里，自己显得有些过分矫情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关于工作调动的事，刘春梅自然而然第一个想到的是杜边。但她清楚，无论是杜边还是他的家人，能量实在有限，所以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被老鼠折磨得实在无法的刘春梅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对她曾有过承诺的高吉胜，电话接通后，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沉吟了一下的高吉胜竟然痛快地答应了。

这是心绞力瘁的刘春梅目前抓到手里的唯一一颗救命稻草。昨天上午就回到市城的刘春梅恰巧赶上了杜边的周末值班，闲着无事的刘春梅便再一次拨通了高吉胜的电话，一个多小时后，高吉胜在回复的电话里通知她晚上参加一个小范围的饭局，一起商议工作调动的可行性办法，刘春梅没有想到，她刚刚走到留香宾馆的的门口，恰好被杜边看到了。

孙少华默默听着刘春梅的讲述，伤心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在这个世界上，感到自己卑微和渺小的不单是刘春梅，还有自己，你能改变世界吗？你能改变游戏规则吗？如果不能，改变的只有自己，开导和劝解都是无力的，只好做一个忠实的旁听者。可当刘春梅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悲伤和境遇，无意中提起晚间学校宿舍后面冰封的红旗河上出现的灯光时，孙少华警觉地一愣。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孙少华抬起头瞪着眼睛问。

“最近一段时间吧。”对于孙少华的反应，刘春梅很意外。

“通常都在什么时间？！”孙少华追问道。

“都在半夜以后吧。”刘春梅想了想说。♂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