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少华的眼里，东川乡再具体说是白石村的秋天有着一种飘零的美。一棵棵白桦树、落叶松、柞树林那密密匝匝的浓密被疏空了，抬起头就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和一行行南飞的大雁。

走在林间，一缕缕灿烂的光束穿过摇曳的树枝，撒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飞舞着的金黄的、血红的落叶，一片片，一簇簇，一层层铺满着脚下的土地，让人总能产生一种沧桑的遐想。

支队在白石村设立永久执勤点的决定是九月份的事。在九月份省城召开的全省今冬明春打私工作会议上，总队长严斌在详细全面分析了全省今冬明春打击边境走私的严峻形势后，宣布从即日起，在全省重要节点上的边防工作站辖区都要设立永久执勤点，各支队根据辖区实际抓紧在入冬前落实。

白石村执勤点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仓促之中成立的。说到仓促，主要指的是土建工程的仓促。从九月下旬到十月末，完成一个五十平米的砖混结构的执勤点显然是不可能的事，站里经过和乡里村里协商，最终选定了一幢原供销社在村里已经废弃的商店，经过改造和加固，最终成为东川边防工作站设在白石村的永久执勤点。

从九月末开始，受站里指派，孙少华全程负责了白石村执勤点的监工工作，平时吃住在老村长尹龙哲的家里，尹龙哲老汉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虽然有着年龄上的代差，但兵和兵之间都有着太多的共同话题，加上尹老汉热烈豪爽的个性，一老一少的两人很快就处的火热。

白石村是东川边防工作站的重点辖区，了解当地自然地理、风土人情、边境治安、界江对面的军警活动规律以及是否有边境走私和非法越境等情况，都是孙少华的基本职责。对于上述这些情况，对于在这个村落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尹老汉来说，都是了然于胸、小菜一碟的事情。

从尹老汉的口中，孙少华得到了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信息。比如边境走私车的问题。按照尹老汉的说法，从去年冬天开始，界江上就有走私汽车的迹象，但走私车没上岸，也不知道开到哪去了。

“嗯？！”孙少华听了大吃一惊。在他和站领导和印象里，白石村方向不大可能出现走私汽车的动向，因为走私汽车上岸后，唯一能够走的路线是沿着公路穿过东川乡政府和工作站前面这条路才能到达市里，走私汽车这么大动静，如果走这条路，不可能站里一点察觉都没有，何况在去年冬天站里按上级要求，已经在要道口设立了临时执勤点，但整整一冬一无所获。

按照尹老汉的说法，孙少华曾专门抽出时间沿着白石村边境一线，对重点地段进行了仔细查看，又翻过村西面矗在界江边的白石岗，那里有一处只有三十多户的自然屯，村民主要以界江打渔为生，按照村民的说法，去年年底确实有车半夜里在出现在界江上，但车没有上岸，具体开到哪，他们也不清楚。

那一定是走私车了，沿着界江向下，是东营边防工作站的辖区了，而逆流向上则是首善乡的地界，那里有一段著名的干江段，相比之下，首善乡要比东川乡距市里近便得多，可是那里也常年设卡呀？

这帮狡猾的走私犯，能把车开到哪呢？孙少华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得到合理的推断理由。

在今年设立永久执勤点的问题上，东川边防工作站俩领导也产生了分歧，教导员陶林的意见是沿袭去年，在乡通向市里公路的要道口建立永久执勤点，这么做的最大好处是通信、物资保障和给养供应方便，也便于管理。

但站长苗凤伟却坚持在白石设点，最大的理由是白石村是站里边境管理的重点，即便抓不到走私车，但足以起到震慑作用，而且遇有突发边境情况，能够迅速反应。

两种意见上报到大队和支队后，两家上级单位都采纳了站长苗凤伟的意见，一时间，弄得教导员陶林颇不开心，但他也无法，因为这并不是他所负责的政治工作，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从尹老汉的口中得到的另一条信息更让孙少华震惊。按照尹老汉的说法，甚至从两年前开始，白石村就出现了界江对岸百姓非法越境情况，有的讨要吃的，还有沿着公路跑到内地的。

咦？！我们也经常过来执勤巡逻呀，真没发现这问题。孙少华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只是过来讨口吃的，听说别的地方出现了这帮越境人杀人放火的事，现在就没有敢容留他们住家里了。尹老汉操着不流利汉语时常还夹杂着朝语对孙少华说。

第一时间是应该报告的。孙少华不满地回应着，此刻他深刻意识到，这个执勤点的设立太有必要了。

但对于孙少华来说，更感兴趣的是几十年前，尹老汉亲身经历的那场战争。可让孙少华感到意外的是，晚上俩人喝酒，无论他怎么将话题引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那场战争上，甚为健谈的尹老汉都避重就轻的绕过去了。

俩人在言语沟通上没什么障碍，对于朝语，孙少华虽然说不上几句，但完全能够听懂，尹老汉情况和孙少会差不多，汉语虽然表达不好，也能做到完全听懂的程度。直到有天晚上，孙少华无意中提到了自己的女朋友张芸巧，尹老汉不大的小眼睛一亮，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后，接着又是眯眯一笑。

孙少华知道，这是又碰到尹老汉感兴趣的话题了。

尹老汉咂了一口酒，又展了展满是皱纹的额头，放下酒杯，低头卷着烟，似乎在酝酿着情绪。孙少华只是微微笑着，知道自己不用问，尹老汉绷不住肯定会主动说的。

“喂，臭小子，你看我的老婆子咋样？”尹老汉重重吸了一口旱烟，瞟了一眼坐在东北角锅灶旁擦拭灶台的老伴低声问着孙少华。

“阿迈呀？”孙少华说着也扭头看了一眼尹老汉的老伴，低声回应着说：“温柔贤惠，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女呢。”（阿迈，朝鲜语是大娘的意思）尹老汉听了频频点头接着低声说：“几十年前，我是从对面这个国家、当时我们部队的驻地把她领回来的，那年，老太婆刚十九岁。”

“噢？？”孙少华一听，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满脸期待地接着问：“当时部队当时允许在驻地搞对象？？”

尹老汉瞪着眼睛摇摇头，一脸严肃的表情：“志愿军的军纪严着呢，再说了，我老太婆认识的时候，她还没成年呢！”

“嗯？怎么个情况？”孙少华一时听糊涂了。

“我认识老太婆的时候呀，她刚满十四岁，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都在美军的轰炸中被炸死了，我们部队到那里驻扎的时候，发现他们那个村子一半的人炸死了，一半的房子炸平了，老太婆成了孤儿帮助我们部队炊事班挑水做饭。因为我会朝语，很快就跟她认识了。”尹老汉用很不熟练的汉语对孙少华低声说。

“后来呢？”孙少华用朝语低声问。

“后来，几个月以后就停战了，我们部队收拾好装备回国，村里人都热烈欢送我们，老太婆换了件比较新的衣裳也在送行的人群里，看见我，哭着把我从队伍里拉出来，说能不能把她带走。我说不行部队有纪律，再说你还没长大。她就使劲哭着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指导员都过来问情况了，把我吓坏了。”尹老汉接着用不流利的汉语说。

孙少华听到这儿，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阿伯（伯读bai，朝语叔叔大爷的意思）干坏事啦？！”

“咦～你个臭小子，想哪去啦！？”尹老汉沉下脸瞪起了小眼睛说。

“那后来呢？”孙少华忍住笑，兴趣盎然地接着问。

“后来，我想想跟老太婆说，如果你相信我，就在这里等我，我回国安排好家里就回来找你，她就相信了，一直等了我五年。五年以后，那时候我已经复员了，到了朝鲜就把她领回来了。”

“阿迈等了你五年，你也等了阿迈五年，真了不起！年轻人的榜样！”孙少华用朝语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

“跟年轻人吹牛，还胡说八道，不脸红吗？”坐在灶台边的阿迈忍不住用朝语低声说。

孙少华听了一愣，吃惊地回头看着阿迈。

“你这个老太婆真是多嘴，我最后不是娶了你吗？”尹老汉红了脸表情激烈地用朝语争辩着。

“我可是一直等了你五年噢，你不是。”阿迈抬头看了一眼尹老汉不紧不慢地说。

正当两个老人你来我往争辩的时候，尹老汉的姑娘尹美玲忽然推门进了屋，急匆匆地冲着孙少华说：“孙干事，你女朋友的电话。”

尹美玲的丈夫两年前去了韩国打工，夫妻俩为了联系方便，特意在家里安了电话，九月下旬，也因为相互联系的方便，到白石村监工执勤点营房建设的孙少华，也把在村里和自己联系方便的电话留给了张芸巧。

一听是张芸巧的电话，孙少华“腾”的一下从炕上站起来，鞋子未等穿好便跑出了屋外，几步就来到了不远处尹美的家。♂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