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坪前哨抓获这五辆走私汽车的第三天下午，延州林业公安局公安处单建锋会同延龙县林业公安局副局长魏臣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东坪工作站，一同赶来的还有夏晓荷。

正在寝室补觉的孙少华被兴冲冲通讯员叫醒后，坐起身，透过窗户，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红色佳美轿车。

夏晓荷！？昏昏沉沉的孙少华立刻清醒过来：她来干什么？！

洗把脸，穿上军装，孙少华推开站长办公室的房门，抬眼便看到了足以让站长办公室那盆月季都黯然失色的夏晓荷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旁边两位是身着警服的四十多岁的警察。

来者不善。孙少华看得出坐在单座沙发上的站长管海俊似乎和三人聊了一会儿，但他感觉，似乎彼此聊的并不融洽。夏晓荷甚至没起身，她看了看孙少华，勉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姐，你怎么来啦？”孙少华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夏书田是我爹。”夏晓荷上下打量着孙少华一会儿，尴尬地一笑。

“哦！上午被支队带走了。”孙少华尴尬又遗憾地说。

“这不，我也是刚听说，害得我们白跑了这么远的路。”夏晓荷说着说着，忍不住一脸的愠色。

“你们认识？”在座的几个人打量着他俩，瞪大了眼睛。

“老邻居家的一个弟弟。”夏晓荷看了看大家故作平静地解释着，说完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延州日报》，自嘲地说：“我也是在报纸上猜测着少华在这个单位。”

孙少华感到，夏晓荷的这番话分明是说给大家听的，此前一个多月，他还和夏晓荷通过电话，一时间弄不清三人之间的关系，孙少华故作吃惊地接过报纸，只见二版显著位置刊发着许霁月电话采写的现场短新闻《轿车上的弹孔》，短短六百字的新闻，把东坪前哨的孙干事，写的英勇果敢。

孙少华拿着报纸，苦涩地笑笑，就是这篇稿件，也让他陷入了舆论的漩涡。

就在今天上午，被击伤的那个走私犯给站里打来电话找到孙少华，说他因为这一枪划过他敏感部位的旁边受到惊吓，弄得他现在已经阳痿不举了。

搅了好梦的孙少华本来心情不佳，听到这小子的这番话顿时气乐了。

“那就告诉你媳妇儿，以后改用黄瓜或者胡萝卜吧！”在站长管海俊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孙少华“啪！”的一下扣下话筒，气咻咻地走了。

夏晓荷是今天早上才从父亲几个狐朋狗友的电话里得知父亲因走私被抓这件事，特别是第一次主动接到自己的这个后妈、初中同学葛欣莲哭哭啼啼求助的电话后，她才下定决心托关系找熟人准备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父亲救出来。

联系到丈夫生前的好友、州林管局主抓治安工作的单建锋，恰好他也有前往延龙边防大队取回车牌的打算，俩人汇合后马不停蹄地到了延龙，与早早等候的县林业公安局局长魏臣见面对付口午饭后，便匆匆赶到了东坪站。

在此之前，魏臣和单建锋已和在延州开会的大队长廖阳通过电话，廖阳告知他们到东坪站取牌子取人没问题。

结果到了东坪站，他们这才感觉到，边防这帮人在互相踢皮球。

魏臣和单建锋没有想到，即便是拿出了州公安局副局长和延州支队于副支队长的纸条，管海俊也不买账，他委婉而又坚决地说，除非支队长苏洪亲口向他下命令，别人的招呼一概不认。这是支队刚刚定的打私纪律。

同时让夏晓荷郁闷的是，早在今天上午，父亲夏书田就做为走私汽车主犯之一，已经被支队侦查队提走。

所有的愿望都落了空，还让他们三人白白跑了这么远的路，一想到悬挂在走私车上的林业公安车牌被拿走，被省厅知道无法交差的后果和被边防戏耍的感觉搅合在一起，魏臣和单建锋的火实在压不住了。

“你是孙干事？！听说你放的枪！？”延龙县林业公安副局长魏臣把气都撒在了眼前这个年轻扛着学员红牌的孙少华身上。

孙少华闻到了火药味，他抬头看了看目无表情的管海俊，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已经快阴出水来的魏副局长，点了点头嘣出了一个字：“是。”

“呵呵。小同志，你知道你的身份吧？你也是一名警察，武装警察，专政的对象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和敌特反坏右，枪是随便放的吗？走私犯无非就走私个汽车，大不了你鸣枪示个警，多大的事至于你用枪籽儿招呼？！万一有个闪失你把人打死了，这可是过失杀人啊！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你这就是在犯罪！知道不？！”魏臣厉声质问道。

“犯罪？！这小子是在把我们战士撞飞以后我才开的枪！”孙少华高声争辩道。

“不是撞飞，是刮倒的吧？即便如此，你这也是防卫过当！”魏臣的嗓门也高了起来。

“防卫过当怎么啦？他是袭警在前！”孙少华说着，嗓门也高了起来。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都心平气和地说话。孙少华是我的下属，有事您冲我说。”管海俊接过话，压低了嗓音对魏臣说。

“呵呵呵，小伙子，脾气挺旺啊！刚才，魏局长的意思是人民警察为人民，而不是枪口对准人民。现在从上到下到处讲规范执法、文明执法，现在咱们不和国外的警察比，就是和国内和省内哪些文明执法的窗口相比，咱们的执法行为是不是简单粗暴了些呢？比如说，咱们把参与走私的人员塞进汽车的后备箱，是不是有些不人道啦？”戴着金丝眼镜的延州林管局公安处单建锋不紧不慢地说。

“枪口对准人民？！这个帽子可太大了，我们戴不了！人民警察为人民没错，关键是这帮走私犯是人民吗？！和国外的警察比？哪个国家的老百姓敢公然袭警？！美国、日本、还是韩国？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对面的邻国有人胆敢这么挑衅袭击警备队员，分分钟就让们们塞进冰窟窿里了！”

管海俊说着说着激动地站起身：“我刚才说过，我们是守边的警察，边境无小事！这种和境外人员相互勾结，破坏边境秩序的行为本身的性质就很恶劣！我们没有要求你们理解我们这些战士风里来雨里去爬冰卧雪付出奉献的不容易，但起码应该对我们这些战士有着基本的尊重和敬畏，我相信，所有国家的边境警察，面对这种挑衅行为的措施都是坚决的。就在刚才，我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经过全面检查，被撞的战士没有什么大碍，如果真要落下什么毛病，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不会算完的！！”

“没人去挑衅你们的执法权威！他们只是慌不择路不小心……”单建锋脸色一变，站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争辩着。

“大家都别吵了！”正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夏晓荷站起身，面向管海俊鞠了一躬后说：“对不起站长，这件事给您添麻烦了。这件事，我们想的过于简单，我对自己刚才的态度诚恳地向您道歉，夏书田是我父亲，我代表他对他的恶劣行为再次表示道歉，作为他的子女，不可能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也恳请你们理解我的初衷。”

这次会面不欢而散。临别时，夏晓荷单独把孙少华叫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说：“怎么，一年多没见你姐，见了面就拉着这张小驴脸儿，啥态度啊？你这个姐姐还欠你啥吗？”

孙少华看了看夏晓荷美丽的大眼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弟长大啰，越来越有大男人的模样了，虽然还有点原来的酸臭脾气…”夏晓荷看着矗在眼前的孙少华，已经褪去认识最初的青涩，心生感慨。

“姐，我真不知道他是你爹。”孙少华红着脸解释着。

“那你也不能用捆猪的方式待他呀？”夏晓荷拍了拍孙少华的肩头。

孙少华窘迫地点点头，此刻，他也为自己在情急之下的这激行为感到后悔。

这次打私行动过后，支队上下也开始规范和整顿打私过程中简单粗暴的执法行为，但并非所有人都服气，比如说管海俊。

一个在基层官兵中流传甚广的段子发生在年底支队召开党委扩大会议的间隙。当时，管海俊刚从卫生间出来，走廊里迎面碰到了副支队长陈飞。

“老管啊，一定要教育好你的属下，加强枪支管理，人命关天啊。”陈飞的话语重心长，绵里藏针。

管海俊默不作声，甩了甩手上的水。陈飞主管全支队的行政管理和安全工作，也是他的同届兵。

“我说的话一定要往心里去，你们单位天高皇帝远的，主官的责任重大。”陈飞似乎对眼前管海俊不甚上心的态度有所不满，加重了语气。

管海俊听了一愣，看着一脸冠冕堂皇的陈飞，心里的火气开始升腾，孙少华打私开枪一事，支队长和政委都没额外地说我什么，你一个副支队对我不依不饶有点过分吧？是不是上次你递条子让我返还延龙林业公安汽车牌照这事没给你面子，你忌恨在心开始找我茬？

“走私犯也是人，和走私犯的矛盾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走私犯无非就是走几辆车，和咱们也不存在你死我活的关系，又不是走私毒品这样的恶性案件，犯不着动枪的，这是我个人的态度。”陈飞扫了一眼管海俊，并没有算完的意思。

趁着会间休息在走廊里吸烟的基层主官们，闻到了淡淡的火药味道，都远远地看着，谁也没有靠前。

管海俊实在忍不住了，他掏出一支烟径自点着，抬头看了看陈飞愈发布满阶级斗争的脸平静地说：“既然是于副支队个人的意见，那我就好好向领导你解释一下，咱们和走私犯的矛盾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假，但走私犯不代表人民，一个个和境外不法分子狗打连环的走私犯，他们行为的本身就说明他们是违法犯罪份子。”

“你…”陈飞的眉毛一蹙，张了张嘴，一下被管海俊的话呛在那。

管海俊看了看陈飞，接着说道：“于支队的教诲我是会牢记在心的，枪已经打了没办法我今后会告诫官兵注意的，不过，我想说的是目前已经到了不开枪不足以震慑走私犯嚣张气焰的程度，如果他们知道了咱们不敢开枪手里的枪是烧火棍以后，这帮走私犯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

“我是站在全支队安全工作的角度在和你说话，你小子什么态度啊？”看着口若悬河的管海俊，陈飞火了。

“如果走私犯驾车撞了战士我们甚至都没反应，是不是怂的有点过份啦？”管海俊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那个孙少华已经把人家打阳痿了，这不是过分吗？”

“子弹是贴着这小子的蛋皮过去的没碰到这小子的蛋蛋！至于这小子阳痿是先天还是后来养成的跟我们没半毛钱关系，大不了找个茄子拎着，可我们的战士呢？真要挂了就是找黄瓜还是胡萝卜也不行吧！？”

远远围在俩人四周的主官们听到这话，“轰”的一下笑起来。

“海俊！！你在和于支队舞舞玄玄嚷嚷什么呀？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赶紧回屋，开会了！”大队大队长廖阳分开人群，冲着管海俊大声喝道。♂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