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吉胜和那芙蓉的关系直到半个月后才真正的缓和。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俩人到郝所长家去送已经做好的家俱，所长夫妇留下俩人吃晚饭，聊的高兴，颇为精明的所长媳妇成功预测了高吉胜的真实身份。

“上门女婿吧？！”

高吉胜到了那家如今已有三个多月，不止一次地面对这样的问题。不承认吧，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呆在那家不和逻辑，进一步说，也失去了在那家避避风头的基础，承认吧，他还没有做好永久留在那家的思想准备，怎么说都是两难。

看见高吉胜或是为难或是腼腆的神情，所长媳妇自信地说：“我猜的不会错！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媳妇，一般人不会这么没深浅的和这帮地痞怼命。不过，你小子挺有福气的，这么漂亮鲜花让你这个外来小子摘了，当地这帮小子能轻易放过你吗？付出点代价也算正常。再说了，芙蓉又漂亮又能干，谁瞅着不眼馋？！”

郝所长白了媳妇一眼：“你呀，人家还是没结婚的孩子，说着说着就没把门的了。”

“话糙理不糙！本来就那么回事！当年你不是跟人家打破了头先摘的我，不然你那时的穷屌样，我家里排队过筛子能轮到你？！”所长媳妇不甘示弱地白了一眼丈夫说。

俩人听到所长媳妇这番抢白话，不约而同地笑了。那芙蓉更是抿了抿嘴，脸上的欢喜盖过了羞涩，低着头一言不发。

月朗星稀。回家的路上，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的那芙蓉再次搂紧了高吉胜的腰，临近村边的时候，那芙蓉忽然跳下车，提议走走。

走走就走吧，高吉胜心里暗想。上回领教了那芙蓉的脾气，高吉胜暗暗告诉自己，大晚上的，最好还是别招惹她。

“郝所长两口子说话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俩人尴尬无语并肩走了半天，还是那芙蓉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呵呵。”高吉胜觉着没法接这个话题，想想说：“我觉得这俩口子人都不错，以后好好处着，不求有多少照应，起码遇着事以后心里有底。”

“是啊，这点你比我和我爸都强，看人看事看的远。不过，现在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些，是～…”那芙蓉扭头看了看高吉胜，欲言又止。

高吉胜笑笑，没有接话。

“是～，你是个闷葫芦！惹了人家生气后，不知道赔礼道歉，也不知道去哄，可能…你是真的看不上我吧？”那芙蓉说完，停下了脚步，双手开始摆弄浅色无袖上衣的衣角，不时地抬头看着高吉胜。

高吉胜窘迫地笑笑，心直口快的那芙蓉也有着少女特有的敏感，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楚楚动人。

“哪会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呢，我说过，你的年龄还小，按理说，你现在还是个中学生…”

“哪里小呀，外村跟我同龄的都有当上孩子他妈的了。”那芙蓉急忙分辩着说。

几句话把高吉胜怼的没了话说，俩人默默向前走着，那芙蓉忍不住又发话了：“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讨厌我吧？”

高吉胜一听笑了：“怎么会呢？你这么聪明能干。”

“我不好看吗？”那芙蓉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头问，似乎对高吉胜的回答并不满意。

高吉胜也停下脚步，看着那芙蓉窘迫地笑了：“好看呀！”

“哦，你那么闷着，弄得我都不相信自己了。”那芙蓉说到这幽幽叹了口气，忽闪着眼睛试探性地问：“你现在，现在还忘不了你的那位相好吧？实际上，我和我爸一直有个疑问，你在老家惹下啥事了？不得已躲到了外面？”

听到这话，高吉胜心头一惊，转过身瞪起眼睛紧张地看着那芙蓉。

那芙蓉看了一眼高吉胜，转过头又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幽幽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件事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不犯下事能躲到这么远的外地吗？你…不会是杀人了吧？”

听到这话的高吉胜心头一激灵，阴沉着脸恶狠狠地说：“胡说些什么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跑了初一还能跑了十五吗？”

“那你到底因为什么呀？”那芙蓉转过身打量着高吉胜问。

“因为地痞劫道…调戏我对象的妹妹，被我撞见了，打伤了他们…”高吉胜一看瞒不住，索性说出了部分实话。

“我和我爸都知道，你不是坏人…不过，我和我家人不会用这个要挟你的。”说到这，那芙蓉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

听到这话，高吉胜轻轻舒了口气。

“你现在还是忘不了…你对象？”沉默了一会儿，那芙蓉又不甘心地问。

“忘了人家，我还是人吗？”高吉胜沉着脸回应。

那芙蓉刚想解释，高吉胜瞪起了眼睛：“以后再也不许这些事，好吗？”

那芙蓉听到这伸了伸舌头，俩人默默走回了家。

转眼夏去秋来，高吉胜在那家已过了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里，高吉胜几乎一天也没闲着，除了每天早晚接送那芙蓉到县城和定期到陈阳进货外，还重新修砌了院墙，在正房后面又接了一间偏屋做为杂物间，又平整了院落，那家在村民好奇的眼里正发生着崭新的变化。

这期间，高吉胜还用剩下的木材边角料给和那家联系密切的梅姨家做了一套碗柜，平日里话语不多甚至有些腼腆的梅姨喜不自胜，连连夸赞着高吉胜。

在那家呆的时间久了，高吉胜了解到，这个那老汉和梅姨有着说不清楚的暧昧关系，高吉胜更感兴趣的是她家那条看门护院的大黑狗，还起了个洋名：萨特。

高吉胜高中毕业，隐约记得萨特是个外国作家的名字。一打听，方知是梅姨在北京读大学的唯一儿子起的。

萨特是条狗？！高吉胜听了忍俊不禁。

暑期放假的时候，高吉胜见过梅姨的儿子两面，中等个头偏瘦，戴着黑边眼镜，眼睛黑亮，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你爹和梅姨好像俩人都有些意思。”一天傍晚，高吉胜在接着那芙蓉回来的路上，他忍不住对那芙蓉说。

那芙蓉撅着嘴“哼”了一声：“梅姨的儿子更开明，直接撮合他俩呢！”

“你不同意？”

“我妈这才死了几年啊？”那芙蓉不满地说。

这段时间，那芙蓉也在发生着变化，虽然还是那么心直口快，但眉间似乎多了道心事。

入秋的时候，忍受不住思乡之苦的高吉胜在县城邮政局冒险给东兴镇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找表哥，让他遗憾的是高吉祥不在，未敢暴露身份的他迅速挂掉电话，无聊中他在市场里买了一把解闷的吉它，隔上三两天，每到晚饭后，那芙蓉总会以听歌的名义高吉胜的屋里坐一会儿，也聊聊家常，她总是对高吉胜的家乡充满着好奇。

“你们家出门就是山吧？”

“我们家住在镇子里，镇子周围都是山。”

“山上都是树？！”

高吉胜听了一笑：“很多落叶松和红松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呢！不过，现在这样的树已经很少了，当年小日本占领东北的时候都伐的差不多了。”

“山上的猎物多吧？”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哇！那么邪乎？！”那芙蓉一听乐了。

“不过那是以前了，我们这代人没遇着过，这种情况应该在我们家乡对面的苏联境内能出现，因为他们那里有很多地方是无人区，人口稀少。”

“哦，想起来了，听你说过，你们家那里是边境地区，应该有特务吧？”

“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没听说。”

“我是不会做特务和叛徒的，永远忠于国家和家庭。”那芙蓉若有所思地说。

高吉胜一听笑了：“好像当特务和家庭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家庭不温暖，只好当特务啦…不过…”那芙蓉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忽然扭捏地说：“假如…我说假如，我们真的成家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一定不会像村里的娘们那样对自己的男人吆五喝六…”

高吉胜听到这一下笑说了声：“今后不管我的家庭怎么样，我也不会当特务的…”

俩人聊着聊着似乎没了共同语言，无趣的那芙蓉不满地看了高吉胜几眼，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屋里，不一会儿，隐约地就从她的房间里传出香港影星汪明荃的歌。

那一年的夏天，北镇的街面上充斥的都是流行的港台歌曲，但那芙蓉偏爱汪明荃的歌，可是粤语的原版高吉胜一句也听不懂，那芙蓉就拿出磁带盒里的歌片，里面是每首歌的歌词，一句一句念给高吉胜听：

“爱你一世一生永远都不分你共我到白首两心印两心相印就变一个要你心中加爱锁要你心里永属我爱情枷痴心结两颗心系作一个石能烂海会枯爱坚不可破……”

“你看这歌词写的多美啊！”那芙蓉一脸陶醉地说，再一抬头，高吉胜已不见了踪影。

转眼就是秋去冬来，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高吉胜思乡的情绪渐渐浓了起来。

长这么大，高吉胜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离开家，想家又不敢联系，内心焦灼而痛苦。

“给家里写封信汇报一下情况嘛！再不，你回家看看吧。”那老汉对高吉胜说，他也看到了高吉胜不安的情绪。

“已经打电话联系过了，家里挺好的。”高吉胜撒着谎，也没法向他们解释。

每逢佳节倍思亲。一九八五年的春节前，思乡心切的高吉胜对那老汉说，节后，他打算回家看看。

“那你还回来吗？”站在一边的那芙蓉关切地问。

高吉胜看看她，不自然的笑笑没有接话。

无论如何都得回去看看，不管会发生什么。此时的高吉胜心里长满了蓬勃的荒草，撩的他心神不宁。

故乡是什么？故乡是埋葬亲人的地方，那里不但埋葬着自己的父母，还有心头无法割舍的未婚妻王慧珍不时出现在梦里，让他无法释怀。

按照高吉胜的想法，过完正月十五以后，他帮着那芙蓉那陈阳再进一批货后就踏上返乡的路。也从初五过后，那芙蓉的情绪也越来越阴晴不定，因为她从高吉胜的身上，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了思乡归乡的急切心情。

三月上旬的北镇，虽然春寒料峭，但阻挡不住大地回暖的气息。这天清晨一大早，高吉胜和那芙蓉踏上从县里开往陈阳的火车，上午八点多钟就赶到了陈阳。

已经多次往返，早已是轻车熟路，到吾艾市场采购完那芙蓉自己和她姐姐的服装再租车回到陈阳火车站候车，刚刚是下午两点多钟，距发车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高吉胜闲着无聊，起身去候车室外准备买包烟，还未走到候车室的大门口，忽然感到有个人在不远处一直在注视着他，下意识地一回头，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继而由惊变喜，张开嘴乐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