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第二故乡的延春之行，赵东升心绪复杂。透过热火朝天如工地般城市的背后，他看到和听到了管理这个即将崛起的边陲小城一些熟悉的面孔和名字，比如市长袁俊德，这是老县委副书记袁世才的大儿子，秋志雄就不用说了，混到了市武装部部长的职位，进了市委常委，还有那个曾让他无比痛恨的顾业明，竟然满血复活，混到了市委秘书长的位置。

直到离开延春的那天上午，赵东升也没想好怎样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少华建立起怎样的联系方式，他理解孙少华的敏感和自尊，也深知用金钱买不回来更抚不平他们母女所遭受的创伤。想来想去，他拨通了夏晓荷单位的电话，简短的寒暄之后，赵东升简要叙述了这几天来他的经历和自己的苦恼，寻求她的帮助。

电话那端，夏晓荷静静地听完赵东升的诉说，考虑半天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告诉赵，目前的氛围不适合见面，如果方便，以书信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意愿最好。这个建议也与赵东升不谋而和，想想这也是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儿子最佳的沟通方式了。

赵东升是在与袁贞淑的告别通话中得知孙少华出事的。确定了归期以后，那天下午，州工商联那辆宝马745已经停在了他所住的延春宾馆的门口，临出门前，赵东升拨通了袁贞淑所在供销社的电话。

好半天，袁贞淑才气喘吁吁地跑来接电话，得知是赵东升后，六神无主的袁贞淑慌张地告诉他，上午孙少华在市武装部和秋志雄发生了冲突，现在被带到了公安局。这也是袁贞淑中午回家吃饭时，才从急匆匆找上门的乡武装部腾干事那里得到的消息，此时她正想急匆匆地往家赶，准备和自己的母亲崔喜顺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赵东升的电话到了。

“因为什么呀？！”赵东升听了也大吃一惊。

“好像是少华的当兵政审在市里没通过。”

赵东升瞬间明白，问题一定出现在秋志雄的身上。先前，他已从袁贞淑的口中得知了孙少华和秋志雄姑娘搞对象后被秋志雄搅黄一事，赵东升从孙少华过激的反应分析，这个血气方刚的孩子的愤怒已经冲出了理智的底线。

“哪也别去，在家等我！马上到！”赵东升吩咐完袁贞淑，急急地跑下楼，撵下停在宾馆大厅门口宝马车的司机，点火轰油，宝马车瞬间起了速度，向古城村疾驰而去。

正像赵东升判定的那样，孙少华把自己没有通过市里政审的这比帐记在了秋志雄的身上。

为了能够顺利入伍从军，孙少华力所能及做了万全准备。通过班主任江老师，他取得了老校长的谅解，拿着顺利到手的高中毕业证再次离开这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校园时，孙少华从他当初认定刻薄呆板的老师身上体会到了成人之美的温暖。

成人之美，孙少华相信，在涉及个人前途命运的大事上，秋志雄也会这么做，何况俩人还曾有过口头的约定。

也是为了这个约定，曾经到过延州的孙少华忍住了去找陈香的冲动，以免给秋志雄落下自己不遵守诺言的口实。

直到事发之后，孙少华才意识到，自己把成人的世界想像的过于理想和简单，对方之所以出尔反尔，是因为自己没有制衡对方的筹码，不在一个量级上的双方变盘的是大概率的事。

从延州回到延春的孙少华，即便是见到了曾经让他朝思暮想的亲生父亲赵东升，甚至在赵东升身体突遭意外的情况下，也没影响到他第二天正常上班。因为公司的值班室电话是他留给乡武装部的联系自己快捷热线，此时的孙少华，全部心思都在指向参军入伍这个已经看到曙光的大事身上，从初审、体检、集中学习，从遥不可及到触手可及，充满希望的一次次顺利过关，抬高着他对美好未来的预期。

那天上午，接到乡武装部腾干事告知的自己没有通过市里政审的电话后，孙少华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窗外，秋日的阳光发着炫目的光辉，他扔下话筒，愣愣地走向钢筋工室内操作室，推开里屋的门，默默地换下工作服，慢慢地穿上上下班回家的衣服。

所有熟悉孙少华的工友，包括五哥师傅都在吃惊地注视着他。

“上哪去呀，少华？”五哥师傅上前关切地问。

“武装部。”在五哥师傅连声关切地催问声中，孙少华才反应过来，回头平静地答复完，还微微一笑。

吓了五哥师傅一跳。

在大家注视的目光里，孙少华平静地换好衣服，从车棚推出那辆自己已经骑得破旧的28型自行车，出了公司大门口，突然飞身上车，猛然加速，向市武装部飞奔。

临近参军入伍的时节，冷清了近一年的市武装部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孙少华把自行车停在武装部的大门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之后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进了武装部的办公楼内。

一脸谦恭卑微地孙少华，终于从前来办事的人员口中打听到了武装部长办公室的的具体位置，站在三楼左侧里面武装部长办公室的门口，他再次平复了一下心情，敲了敲门。

“谁呀？”

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断定这是秋志雄后，孙少华推门而入。

正在低头紧张和忙碌翻看文件的秋志雄，抬头看见突然闯入的孙少华吓了一跳。

“谁让你进来的？！”秋志雄瞪起眼睛，边说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心头压抑不住的怒火在孙少华的脸了聚集，他冷冷地笑笑，之后环顾一下这间宽大的办公室的四周，上前走了几步来到距秋志雄办公桌不远的茶几前。

“秋部长，今天我来只想核实一件事，是不是你通过政审把我拿下的？！”孙少华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

“不像话！你闯到我的办公室质问谁呢？你通没通过政审是政工部门的事，跟我没关系！马上给我出去！”秋志雄火了。

秋志雄说的是实话，入伍前新兵的政审工作由政委把关，自己从来没参与。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他工作最为忙碌的时候，及时召开和相关会议，及时领会传达上级最新会议精神，了解掌握本市征兵工作进展情况，仅仅这些工作就把他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征兵问题历来是各级各界关注的焦点，按照上级要求，分配和调剂各兵种在各街道乡镇的招兵名额，沟通协调与各接兵单位关系，积极听取各方的合理诉求，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几乎每天最令他劳心费神的工作。

陈香如愿以偿地上了大学之后，孙少华这个名字在秋志雄心里的关注和重视程度慢慢就淡了下去，拟入伍的新兵体检工作结束后，有一天他曾侧面向相关科室打听过孙少华的情况，得知这个名字体检合格后，他也就没有做额外的关注。

从希望的巅峰直接跌到绝望的谷底，此时此刻，没人能够体会到孙少华想要爆发、想要爆炸的无比愤怒。

放弃重读来年再次参加高考的机会，孙少华把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全部押到了入伍参军这件事上，为此还了断了自己年轻生命里与陈香那段最难割舍的情缘，当重重的打击、困苦、绝望累积到一起的时候，此时的孙少华就是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口，心中翻滚的炽热熔岩炙烤着他面色发青，身体不由的发颤。

冤有头，债有主。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孙少华，一定要弄清楚谁是真正把自己推向深渊、夺走自己救命稻草的幕后主谋。至于揪出这个主谋之后再怎么做，他也没有想好。

就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呀！孙少华内心反复对自己说。

看着盛气凌人的秋志雄，孙少华流露出骨子的叛逆眼神，不屑地大声说：“姓秋的，我已经打听明白，一中的校长和老师不可能在政审方面为难我，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呵呵呵呵。”秋志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孙少华，不由得笑了。这种狂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态和二十年前的赵东升如出一辙。

“臭小子，劝你一句，将来混社会，这么跟领导说话是会吃大亏的，就像你的亲爹赵东升。”

提起赵东升，孙少华的脸上一阵抽搐，他深呼了一口气，目光逼视着秋志雄：“我再问一句，是不是你通过政审把我拿下的？！”

“你在学校打架斗殴这件事不是事实吗？”秋志雄一脸平静地说。

孙少华离开一中当天的具体情况，秋志雄是在事发几天后从陈香的同学王妍口中了解到的，也是通过王妍带着感情的描述，他才对自己的姑娘陈香和孙少华之间的感情多了一分正面的理解和重视，但这件事已成为过去，各自的人生又都重新翻开了一页，他暗自庆幸，虽然有些波澜，当初的坚持还是对的，起码是对自己的姑娘陈香来说。

至于孙少华的政审为何没过，秋志雄还真的没有心思和心情去过问这件事，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这个臭小子在校打架斗殴这件事被气急败坏的唐校长不依不饶的给添上了处分。面对找上门来的孙少华，秋志雄完全可以叫个参谋干事过来核实完情况后在当面再把结果反馈给他，可偏偏这个臭小子气势汹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自己。

“好，好。”孙少华颤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言而无信，亏你还穿着这身制服，也难怪陈香看不上你这个亲爹了。”

孙少华这番话一下戳到了秋志雄的痛处，他脸色一变，手指着门口，大声说：“滚！”♂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