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天下午夕阳拉长背影的黄昏，面色凄惶的赵东升拎着装潢书籍和日用品的旅行包，步履沉重地来到镇上的客运站，袁贞淑跟在送行的几个知青后面，一言不发。

站在最后一趟发往县里客车的车门旁边，袁贞淑满怀留恋地再次打量着赵东升，那微微隆起的眉骨上蹙起的浓眉，还有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不打算回来啦？”袁贞淑站在赵东升的面前，一脸平静地直视着他。

“哪能呢，我妈的病稍有好转，我就会回来的。”赵东升低头说着，不敢迎接袁贞淑真切的目光，又慌张地抬头把目光移向别处。

袁贞淑凄然一笑，抬手整理着赵东升的衣领和衣扣：“前两天你应该理个发，你这幅模样像个务工的苦力，妈妈见了会心疼的。”

赵东升双拳紧握，绷着脸不停地眨着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随时都将崩溃的情绪。

在客车司机按响着催促登车的笛声中，袁贞淑缓缓后退着站定，满怀眷恋地看着赵东升大声说：“赵东升，你记着！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怀念我们渡过的那么美好岁月，你对我说过，在你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遇见了最美好的我，我现在对你说，我也是！”

话音刚落，赵东升的泪水便汹涌而出。

袁贞淑又是凄然一笑，她狠命地咬破嘴唇，也没让噙满的泪水流过边界，流出众目睽睽的各色目光里。

一连几天，袁贞淑穿着工作服跟随着连队知青上山下山，一言不发的重复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刘莹偷偷告诉她：赵东升是带着盖了戳的那张空白招工回城表格回北京的，不信的话你可以找郝建国连长当面质问啊。袁贞淑听罢只是微微一笑，平静的让刘莹难以置信。庄剑也跑来告诉她，放山的韩昭辉已经回来了，据说挖到了五品的棒槌。袁贞淑这才意识到，原本嚷嚷三天过后要到知青连队提人的顾业明如今也没了动静。

就在知青连队上下对赵东升的突然回京而袁贞淑平静异常的表现议论纷纷的势头渐渐平息时，午饭过后阳光热烈的一天中午，袁贞淑忽然接到了母亲的长途电话。

连队所有的知青都睁大了眼睛，因为他们看到了袁贞淑前去队部接电话时那种激动慌乱的神情。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母女孤零零地在世上相依为命的那种极端深切的感受，因为他们彼此互为生命的动力，也是生命和尊严的最后屏障，性格可以强悍和坚韧，情感却无法漠视，因为这是疗伤的良药。

电话那端的崔喜顺问这问那，袁贞淑起初就是忍着不说话，直到电话里崔喜顺说：妈妈现在是停职反省，这么多年九死一生枪林弹雨都活过来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天没塌，妈妈还是你最坚强可靠的后盾……

此时袁贞淑心头的坚冰开始融化成水，最后汇成了河，她忍不住低声啜泣，直至放声痛哭。

走廊里，各个寝室门都纷纷探出了头，悲凉的哭泣泛起了每个人心底最不愿意触及的无奈和心酸，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的默不作声，甚至一些人都不加掩饰地任凭泪水冲破堤岸，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只有暮春的微风带着汇集一起的悲伤穿过窗棂，跨过门槛，肆意地飞扬。

电话最后，崔喜顺平复着情绪异常冷静地告诉袁贞淑：再过一个多月，州里会按照省里指示，下发一批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各县将统一时间进行考试选拨，原则上，每个知青连队都能分配到一个名额，复习资料已经给你寄去，集中精力排除干扰马上进行复习，这是你最重要的改变人生和命运的机会，妈妈只能帮你到这个程度了…

袁贞淑忍住哭泣，用力答应下来。

擦干眼泪，袁贞淑来到室外，热辣辣的光线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砸的她睁不开眼睛。等到她停止了眩晕，眼睛慢慢适应了初夏的聒噪和霸道，才渐渐看清眼前站着一人，具体点说，是一名着装严整的军人。

看清是秋志雄，袁贞淑板起脸，扭身就往回走。

“站住！袁贞淑，我就那么让你不屑吗？”秋志雄厉声把她喝住。

“走，咱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谈谈。”秋志雄缓了缓口气，接着说。

在连队知青们的注视下，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知青连队的大门，向西拐上小路，袁贞淑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胭脂河边。眼前的灌木和杨柳都已披上了新绿，触景生情，袁贞淑再次潸然泪下。

“袁贞淑，赵东升不会回来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秋志雄望着不远处袁贞淑婀娜的身形说。

“单独把我约出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吗？”袁贞淑头也不回地说。

“当然不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到现在，我还是非常非常的喜欢你，没有变过。”

“不可能了，花期错过了，一切都错过了。”袁贞淑望着草木新发的枝芽，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秋志雄无奈地苦笑两声：“我就不明白了，除了个头稍微矮了些，我还有哪点比不上赵东升？”

“找一个喜欢你的姑娘吧，比如刘莹，我还听说，她的姐姐一直在为你们牵线搭桥。”

“可我心里喜欢的是你。”秋志雄停顿了一下接着问：“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感情这个东西，好像没有必然的因为所以吧？自然而然发生的…”袁贞淑困惑地想了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我不会谈情说爱？！不会浪漫？算是吧，但我并不认为那是我的短处，换句话说，我同样非常厌恶赵东升那种云城雾里花里胡哨的吹牛乱侃，你被他的甜言蜜语花言巧语给迷惑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天真和纯粹，但你周围的世界并不天真。”秋志雄激动地说。

“那又怎样呢？”袁贞淑的眼神充满着迷茫：“秋志雄，你回吧，也不用换句话再说什么了，我现在只想静静地呆一会，呆一会儿。”

秋志雄静静站在那，充满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袁贞淑的背影，心乱如麻。

时光在两个不同维度的年轻人之间停留了好久，最终也没等到和发觉俩人之间感情走近的任何可能性后，继续前行，当然，时光也把俩人这个时期的影像和心路历程予以保存，供他们在未来的岁月回首往事的时候进行编辑和参考，无论顿悟和遗憾，最终都会带进坟墓，等待下一场的人生轮回。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风天那个雪地两只鸟。鸟飞那个千里，情谊那个长，双双落在树枝上。鸟成对喜成双，半间草屋做新房……”

当秋志雄一步一回头地顺着原路返回，直至袁贞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以后，那首熟悉的、曾经那么让自己浮想联翩的歌声，悠悠扬扬地从胭脂河畔再次缓缓飘到自己的耳边，不同于以往的甜美欢快，那种悲伤，无奈又凄凉，瞬间戳中了秋志雄最柔软的心房，他久久伫立在那，遥望着笼罩着淡淡迷雾的胭脂河畔，心潮难平。

袁贞淑在镇里的街面上意外地见到韩昭辉夫妇的时候，已是赵东升回京半个多月的事了，此时的她刚刚和母亲通完长途电话，走出邮局门口不远。

不到二十天的光景，再次相逢双方的眼睛里都流露着一种和意外和吃惊有关的情绪。

“贞淑…”智美拉过袁贞淑的手，眼里像是起了雾：“你的模样都有些吓到我了，咱们不这样好不好？”

刚和母亲波澜起伏地通完电话，袁贞淑努力控制着心里迅即又泛起的涟漪，可眼圈还是红了。

眼前的智美从内向外焕发着健康成熟的优雅，不同于以往病弱的白皙，脸上还带着少有的红晕，像一株直到半夏才盛开的花，但依旧芬芳动人，让此时的袁贞淑自惭形秽。

“一会咱们分手以后，你向东走小路，到了山脚的岔路口你向北拐，再走上一里多地，就能找到我家。让你嫂子多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韩昭辉打量一眼袁贞淑，又扫了扫周围，轻轻叹了口气说。

袁贞淑点点头。这是一条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小路，顺着山脚下的羊肠小路上山，转过两个缓坡，就能真切地看到日军要塞的遗址，这也是前段时间她和赵东升幽会经常光顾的地方。

坐在关门闭窗的韩昭辉家里，袁贞淑胃口大开，吃了近期以来最丰盛的午餐，仅是山参炖着老母鸡的鸡汤，就喝了足足的两大碗。

“现在的知青啊，为了回城，假电报算什么，有自残的、开假病历的，甚至有的女知青主动和被动献身的。”饭后，韩昭辉看着坐在炕梢双手抱膝若有所思的袁贞淑说。

正在收拾饭桌的智美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皱了皱眉。

韩昭辉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说过了头，他尴尬地笑笑：“这个赵东升啊，是没经历过是非的城里孩子，我了解他，本质还不坏，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你来信，一定是有啥难言之隐，或是家里真的出了啥事…”

袁贞淑抬眼看了看韩昭辉，没有接话，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看看我们，人这辈子，没有迈不过去的槛。”韩昭辉说着，卷了一只旱烟，继续开导着：“当下，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用知识来改变命运的，一定要把握好机会…”

临走之前，智美把赵东升曾送给他们的半导体收音机塞到了袁贞淑的手里，善解人意地说：“拿回去听吧，也好给自己解解闷，放在我这，我还整天提心吊胆地怕他们突然闯进屋里查是不是偷听敌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