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深冬的一个大雪皑皑、北风刺骨的冬日上午，在东兴知青连队的知青们无聊地猫在寝室里甩扑克的时候，袁贞淑和赵东升分别向好说话的郝连长请了假，俩人偷偷在营房外汇合后，向着距东兴镇东南方向约三公里的官路沟村进发，这个村是东兴镇距边境最近的村子，村子的正南面是当年日军修建的东兴要塞遗址，整个村子坐落在密林深处，这也是韩昭辉家的所在地。

韩昭辉的家在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的东南端，是一个用石块、砖坯和木方垒砌起的新草房，五十平米左右的房子周围是用废弃板材圈起的一个干净的院落，房屋是北方传统汉族房屋的格局，来到住人的东屋，已被白石灰粉刷的墙壁上大红的喜字已经褪色，房间里收拾的纤尘不染，只有放置的炕梢的立柜算是比较高档的家俱了。“鸟成对喜成双，半间草屋做新房。”袁贞淑四下打量着充满温馨的房间，忽然想起了《白毛女》里这句经典的唱词。

中等偏上个头的韩昭辉周身上下带着特有的成熟稳重，很多年后，袁贞淑依然对韩昭辉那双有着别于常人的一双锐利眼神记忆犹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袁贞淑初次见到韩昭辉的时候才似乎明白，这个让赵东升无比佩服直至崇拜有加的中年男人，有着宽广的精神世界和独立的思想，而这些，恰恰搭上了赵东升充满叛逆的精神节拍，俩人惺惺相惜就不足为奇了。只是袁贞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韩昭辉以及这只韩家的血脉，不但深深影响了自己和自己的母亲，甚至还影响了自己儿子的人生走向，这都是后话了。

充满苦难的人生土壤往往孕育着顽强的成长生命。在此之前，袁贞淑已从赵东升的口中相继了解到了韩昭辉一家的基本情况，在韩昭辉的母亲梁小茹去世前，完成了自己唯一的已经老大不小的儿子韩昭辉和她从小就收养的日本遗孤智美两人成婚的最后一件人生大事。

个头不高、少言寡语的智美，娇小玲珑，面容白皙清秀，留着刚刚过耳的短发，丝毫看不出年近30的样子，眼神里不时充满着对韩昭辉的依赖和眷恋。袁贞淑在感慨俩人命运多舛的同时，也深深理解了智美眼神里那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情感流露。“看着幸福的你们，我越来越憧憬我和贞淑在这里过上与世无争的美好生活了。”赵东升坐在温暖的火炕上，羡慕地说。

几个人正式见面后，智美寒喧了几句便起身来到外屋准备着午饭。看着离开房间的智美直至关好屋门，韩昭辉这才转过身悄悄地对身边的赵东升说：“婚前，我俩一直兄妹相处，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直到结婚以后才发觉，日本女人真的是好。”

“怎么个好法啊？”赵东升一下来了兴致，转过身瞪着好奇的眼睛问。

“呵呵，你这个毛头小伙…”韩昭辉扭头拍了拍赵东升的肩膀，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很会服侍男人啊。”

“噢。”赵东升抿着嘴，似乎听懂了，他诡异地笑了笑，一脸遗憾的表情说：“看来这辈子我是没机会了。”

韩昭辉“哈哈”一笑，看了一眼袁贞淑说：“朝鲜族女人也很会服侍男人的。”

一句话燥得袁贞淑满脸通红，她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韩昭辉也觉得玩笑开过了头，岔开话题说：“智美小时候身体的底子没打好，身子骨一直偏弱，这都结婚两年多了，也没见她怀上孩子。我寻思着明年开春以后去放山，挖两个棒槌回来，给她补补。”

“放山？！”赵东升一听，眼睛亮了。

“你不准去！”刚才一直不便插话的袁贞淑瞪了一眼赵东升，有些恼怒地说。

午餐的主菜是野猪肉炖酸菜、野鸡炖蘑菇和辣炒狍子肉，袁贞淑看得出，韩昭辉一家是提前做了精心准备。从清汤寡水的知青连队出来，丰富的山珍野味让赵东升眉开眼笑，他和韩昭辉兴致勃勃地谈论和分析着从苏联对华广播里听到的新闻信息，袁贞淑和智美话都不多，更插不上话，俩人偶尔交流几句，都若有所思的似乎都在想着心事。

韩昭辉和赵东升山南海北地聊的都很尽兴，一小杯一小杯喝着泡着山药材的散装白酒，当智美把野鸡炖蘑菇和野猪肉炖酸菜回锅热完端上桌的时候，韩昭辉放下酒杯，看着袁贞淑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今天东升拉你过来是啥意思。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对你的母亲有着很大的意见，但我今天见到你，有些事忽然想明白了，心里也放下了。”韩昭辉说着，端起小酒杯，一饮而尽。

袁贞淑吃了一惊，她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有些醉意的韩昭辉。

“没关系，他们不会说出去的。”韩昭辉看了一眼表情诧异的赵东升，扭头拿开智美的小手，轻声说。

“六、七年前，你还是个未成年的十几岁孩子吧？”韩昭辉看着袁贞淑问。

袁贞淑想了想，下意识地点点头。

韩昭辉叹了一口气，点上一只卷好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扫了一下袁贞淑和赵东升关切的眼神说道：“七年前的秋天，我的父亲韩鹏举托人捎过话，要求见上我一面。那个时候，因为他和母亲离婚的原因，我们应该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包括这次见面，还是母亲让我去的，当时我的母亲还健在。”

“那是我和父亲在世上的最后一次会面。见面时我几乎没有认出他，和我记忆里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已经病得不成样子。”韩昭辉说到这，眼里已经饱含着泪水。

舒缓了一下情绪，他接着说：“他的家在合川乡一个偏远的村子里，见面寒暄之后，我见到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算起来，比你大不上两三岁的样子。到的那天下午，他让我到公社的邮政所，给你的母亲打了长途电话，核心意思是约你母亲过来，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说到这，韩昭辉已是泪光闪闪，他情绪激动地说：“但是你的母亲当时没来！四天以后，我的父亲就去世了。”

“啊？！”袁贞淑瞪起了震惊的眼睛，看着韩昭辉激动的表情，心潮起伏。

“我父亲这个人啊，几乎后半生的经历都用到了寻找这两箱丢失的黄金来洗脱自己污点这件事上了，在他临终的前两天，把我和他的另一个儿子一起叫到跟前说，不准我们参与或者打听打探这两箱黄金的主意，因为这两箱黄金首先不属于个人，是国家的，第二是这两箱黄金沾了太多人的血，接触它，打它的主意只能给自己带来灾祸；最重要的一点他反复告诫我俩，一定要防范一个名叫冯鲲的人，这个人是当年和我父亲一起藏匿黄金的当事人，是我大爷的把兄弟，排行老四，也是当年奉天城有名的江洋大盗，非常贪财，而且心狠手黑。”

“那你们后来见过这个人吗？”赵东升紧张地问。

韩昭辉默默摇摇头：“现在出入边境地区都需要边境通行证的，他轻易过不来。”

“其实，贞淑过来到大哥家做客，只是想了解她妈妈和她的亲生父亲的一些事。”赵东升期期艾艾地说。

“呵呵。”韩昭辉冷冷一笑，接着说：“是你母亲带着我父亲参加的抗联，他们曾经还是很亲密的恋人关系，我知道，你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你父母为啥离婚，跟我的父亲有没有关系，对吧？！”

袁贞淑看了看韩昭辉，又看了一眼赵东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有关系！”韩昭辉沉着脸，压抑着愤怒说。

“哦？！”赵东升和袁贞淑听了神色一变，相互尴尬的看了看，看着韩昭辉的神情，谁都没敢接话。

“你不要那么敏感，人家不是哪个意思的。”智美拽了拽韩昭辉的胳膊，打破了沉默温柔地说。

“这些年啊，相关的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我听了不少。”韩昭辉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舒缓着表情感慨地说：“这舆论是把软刀子，也能杀人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他们是我们的前辈，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甚至咱们这些晚辈有过这样的念头，都是对他们的不尊不敬。”

一番话说得袁贞淑和赵东升面红耳赤。

“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说完你们就知道大概的原因了。”韩昭辉说到这，看了看一再暗暗阻止自己说下去智美的眼神，接着说：“在父亲去世的第三天我见到了你母亲，交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这封信应该是父亲临终前写给她的，你母亲看完后，在我父亲的坟前默默哭了一下午。”

韩昭辉的一番话说得袁贞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稳了稳情绪，疑惑地问：“信里都写了啥内容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