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操场上一片大乱。学校因雨雪取消了课间操，在被出来透风的学生围满的操场里面，个头瘦高的尹泽生和两个文科班的一些男生还有部分驻校生等冲出教学楼，和矿区的十几个男生打在一起，双方手持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教鞭，还有的拿着长木尺，甚至有人拎出了班级装水的铁桶。由于尹泽生一方人多势众，只几分钟的工夫，这十几个转学到校的矿区子弟们就支持不住了。

装逼久了，一但有个闪失，顺势推倒墙的大有人在。

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一些其他的男女老师也都来到了雪花纷飞的操场，大喊着想控制住局面，但无济于事。

孙少华疯狂地追着葛春怀，直至他玩命地逃出校门外，消失在过往的车辆和人流中。等到怒火未消的他返回校园时，手里多了一块砖头。

“钱～加～宏！……钱～加～宏！”返回操场的孙少华忽然想起了刚才冲着他叫嚣最欢实、最嘚瑟的这个矿区子弟。他拎着锹在操场上大声喊着，充血的眼睛在操场上四处找着钱加宏的踪影。第二句话音刚落，只见钱加宏慌张地窜出包围圈，向教学楼门口的校长方向跑去。

孙少华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升腾起来，拎着锹开始了第二轮的追击，眼看着钱加宏跑到了校长跟前，他手中的砖头也飞了出去，划出长长的抛物线，正好砸在钱加宏的肩头，他大叫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另一只脚没有踩稳，一下子摔倒在林校长的跟前。

围观和学生“轰”的一声瞬间静下来，正厮打在一起的两伙学生也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全部目光都转向了教学楼门口。

此时的孙少华也吓了一跳，也随着大家的目光紧张的注视着栽倒到教学楼门口的方向。

站在旁边的林校长也吓得像是踩到雷一样的跳着躲到一边，而后又转身向前探着观察着钱加宏的动向。

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后，趴在台阶上的钱加宏晃晃脑袋，慢慢站了起来，还回头看了看。

孙少华随着围观学生的嘘声也长出了一口气，转回身刚想加入尹泽生那伙继续复仇，忽听得秋彤带着哭音的一声凄厉呐喊：“孙～少～华！你想干什么呀？！”

顺着声音望去，孙少华看见在校园的东北角，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孤单单地站在雨雪交加的灰蒙蒙视野里，那么的楚楚可怜。也是在那一刻，孙少华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也在这时，操场上突然“啪”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围观的学生循声看去，只见学校体育组组长由老师站在操场的领操台上，姿势威武，手里举着比赛用的发令枪。

围观的学生“轰”的一声笑了。史耀威这时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孙少华，悄声说：“哥们，真的不能再打了。”

事后，很多同学和老师对孙少华当时表现感到非常意外，说一个平时不吱声、不言语的文静学生，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疯狂？！

孙少华的回答也令很多人意外：我是一只被逼急眼的咬人兔子。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不断升级的冲突演变到最后，是自己内心愤懑、压抑情绪的总爆发，葛春怀只是一个撞在枪口上不知死活的家雀而已。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孙少华的怒火渐渐平息之后，一股巨大的悲情涌上心头，他久久望着陈香，却始终没有勇气走到她的身边。乱轰轰散去的学生和校园漫天的飞雪憔悴着两颗年少的心，沉重着他们心中无法面对的现实。眼前的世界并不接纳俩人所向往的和追求的理想，这个世界是成人的世界，你的卑微和渺小决定了你只是顺从和执行者，所有挑战权威的叛逆注定被撞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

望着伫立在飞雪之中陈香孤单单的身影，孙少华任凭泪水无助地奔流着，百感交集。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辜负了陈香纯真炽热的情感，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段感情在目前的内外压力下继续拖延下去，伤害最深的只有陈香。

长痛不如短痛，爱她就放手吧。也就在这一刻，孙少华忽然下定了决心。

上课铃声响过之后，孙少华被班主任江老师领到了校长办公室，体育组的由老师和几个教导主任气势汹汹地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静候着他的到来。

“孙少华！知道不？！你扔的那块石头如果削在钱加宏的后脑勺上，会有什么后果啊？！会死人的！！”由老师拍着桌子，鼓着通红的眼珠冲着孙少华说。

孙少华看了看先声夺人的由老师，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情悄悄的，他意识到，刚才扔的那块砖头，已经把自己弄成了杀人未遂者，这几个头头经过充分推演，充分预示到了后果的严重，把他们吓坏了。

身材单薄的一中林校长带着一幅咖啡色的深度眼镜，身穿深蓝色系着风纪扣的中山装，平时风度翩翩，而现在面对无所畏惧孙少华，气得乱了方寸，他鼓起了腮帮子，不停地向脑后摸着自己的头发，平时说话慢条思语的语调也变了，嘴唇发青，用手点着孙少华：“你，叫什么名字，哦，孙少华，夏院长把你介绍过来的，哦，江老师还说你作文写的好，得过全州作文竞赛奖。呵呵，呵呵。”

“那又怎么样啊！！”校长忽然拍案而起，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向下一沉，向后梳起的头发也被甩到了前额，静悄悄的屋内，他突然的一个举动，把孙少华吓了一跳。

“你寻衅滋事，持械伤人，破坏公物，胆大妄为，目无师长，太，太不象话了……”

“你在污蔑我。”心里已有打算的孙少华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迎着校长似乎要喷出火苗的眼睛说：“我打人不假，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呀？他们仗势欺人、挑衅在先、打人在先你问过吗？葛春怀已经把刘春梅打的头破血流，你怎么不去管管呢？还有，葛春怀他们调戏二年级的女生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久了！你不要总挑我这个软柿子捏！”

“葛春怀打人的事情学校自会处理，不用你操心！”旁边的一个教导主任发了话。

“你，你，怎么在和校长说话呢？不想念了是吧？”

孙少华抬头看了看校长，忽然想乐，因为他嘴唇哆嗦着，快气抽了。

“你不用吓唬我，这个破学我不念了！好学生也会被你们逼疯的！”说着他把手一挥：“你也不是我校长了！”

说完，在大家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孙少华抬头挺胸，摔门而去。

胖敦敦的班主任江老师随即追出了校长室，在楼梯拐角气喘吁吁喊住了孙少华。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听话，跟我回去向校长认个错，剩下的事我去处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江老师拉着孙少华的胳膊，一脸焦急恳切地说。

孙少华很意外，今天的江老师脾气出奇的好。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温暖着全身，但他去意已决，便含着眼泪恭恭敬敬和向江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后说：“感谢老师一年多来对我的关心和器重，孙少华牢记在心，对我来说，现在不念和高考毕业离校没啥区别，辜负老师的期望了。”

孙少华忍住眼泪说完，在江老师目瞪口呆的眼神里，转身“蹬蹬蹬”冲下楼梯，擦把眼泪，刚想回班取书包，却被楼梯口的尹泽生一把拦下：“别冲动！回去找老师认个错，留得青山在，就有柴禾烧。”

孙少华不知道的是，因为尹泽生这次的冲动表现，保送延州大学历史系的名额也泡汤了。

青春的冲动总会有代价，没有人能够幸免。

孙少华平静地笑笑，轻轻摇摇头：“晚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不晚啊！回去认个错，就是今年考不上大学，来年也有回校重读的机会。”

孙少华摇着头，这个自己非常熟悉和留恋的校园和课堂，如今多呆上一刻都感到尴尬和难过。

走廊前面不远处的班级门口，越来越多的班里同学走出教室，来到他俩的近前。

“别想那么多！跟校长低头又不是件磕碜事！矿区的那十几个小子引起众怒了，刚才高二刘春梅那个班的几个男生找到我，说他们又联络了一帮人，准备下午放学在路上削他们。”史耀威向孙少华透露着最新消息。

“谢谢刚才同学们的仗义！”孙少华刚刚平复的心又泛起波澜，他向大家拱拱手，抬眼忽然看到陈香和王妍拿着书包站在人群的背后，陈香双手捂着嘴，却没止住悲伤的泪水。

也就在俩人对视的那一刻，孙少华的内心再次掀起滔天巨浪，在泪水流出的那一刻，他猛的转过身，在同学们挽留的声中，冲出教学楼的大门口，推出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28型自行车，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中。♂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