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刚一落地，天地的车就等在了机场。我们一行人直奔中心医院。看到白杨最高兴的是樾樾，直接扑上了上去，爸爸、爸爸的叫得白杨乐开了花，听得丘枫拉长了脸。白杨带着我直奔ICU，隔着玻璃幕墙，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虽然我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这种生死一线的场面，但看到邬晴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我的心还是揪了起来。

“他前后共中了四刀，刀刀毙命。一刀扎在肝脏上，一刀在肺上，肝脏破裂，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他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去吧，他没有多少时间了。”白杨取下了扣在邬晴郓身上的氧气面罩，方便他和我说话，自己和林若溪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眼前躺着的邬晴郓，面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散光，似乎连手都抬不起来。我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我呆坐在床边竟不知道该和这个自己曾经爱过、恨过的人说些什么。

邬晴郓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冲着我勉强地挤了一个笑容，声音极度虚弱。

“你……来了。”

我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我……要走了……”邬晴郓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会的……白杨，他们正在全力救你，那个时候我比你伤得还重，都挺过来了，你也可以的。”我坐在床边看着虚弱的邬晴郓眼底一片悲衰，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如今见面连个正式的称呼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开口。

邬晴郓闭上眼睛又冲我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来，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抓着一把钥匙伸出来交到了我的手上，“小雪，这是……我欠你的……”那把钥匙上挂着一个银牌，那是我和邬晴郓在传奇创业的时候，买下素心园时让厂家特制的纯银钥匙牌，上面刻上了素心园三个大字，正反面的右下角还分别刻上了我和邬晴郓的名字余雪凌霜、壮志晴郓。我的那把早在法院查封的时候就被没收了，邬晴郓的那把却至今保存完好，可是人已去，楼已空，纵有钥匙早已徒然。

“当年法院查封传奇的时候，我……逃避了责任……让你……独自承受了……那场狂风暴雨，我……我对不起你……”邬晴郓突然剧烈地喘息起来。

“别说了……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眼眶发红，这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已经忘记那场传奇的故事。“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因为我的胆怯……和逃避，你选择了独自承受。为钱奔波的女人……她的身后一定是个无能的男人……。”邬晴郓眼中的光亮越来越暗淡，眼泪顺着眼角缓缓地滚落，他看我的眼神似有衰求又似有期盼。

“不是的……”我拼命摇着头，“我知道，当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突然有些泣不成声。人总是要等到已失去时，才知道后悔，如果我早点告诉他我早就不恨他、不怪他了，他也不必在临终之时还放不下。

“你……别哭……”邬晴郓想抬起手替我拭泪，却虚弱的始终没有抬上来。“当你需要我的时候……却找不到我，当你满腔热情想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分享给我的时候，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你生命里的缺失，永远……都无法补偿……我……”邬晴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说话都十分吃力。

“我不需要你补偿，不需要……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再也抑制不住，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

“别哭……我的时间……不多了……上次走我不告而别，这次我一定要和你告别……”我流着泪拼命的摇着头。“素心园……我替你买回来了……那里曾经有我们……最美好的回忆……院子里我种上了还魂草……还有春兰……”邬晴郓的声弱了下去。我拼命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些春兰没有你……我养不活……”邬晴郓走后，素心园满院的花草相继枯萎，那些春兰我再也没养活过，也再也没敢养过。

“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去了法国……我就安心了……五年……我们在一起也有五年……”邬晴郓的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和你在一起的五年我一点都不后悔……不后悔爱过你，也不后悔我现在还是会想你，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遗憾，陪我到最后的人，不是你……”

“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我啜泣着安慰着邬晴郓。看不到爱的人，才会无奈放下，得不到珍视的人，才会决定离开。经历过这样的伤痛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愿我的余生不悲欢，愿你的逆风无波谰……他在微博上写给你的话……我看了……他，比我有责任，比我敢担当，你……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我……已经签署了角膜捐赠书，我死后……我的角膜无偿捐赠给……丘枫……让他……能替我看护好你……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欠你的……下辈子我再还吧……”

“不要……你从来也不欠我什么……不欠……”我拉起邬晴郓的手，那手却慢慢凉了下来。他的眼神发散，瞳孔慢慢放大，眼中泪迹未干，唇中喃喃念叨着：

“愿有素心人，陪你数晨昏……”

ICU里的仪器疯狂地叫嚣起来，白杨和一堆护士冲了进来，把我拉到了外面，我趴在玻璃幕墙上看着白杨一次次地做着心肺复苏，护士不断地向管子里推入各种针剂，但那堆仪器却始终没有恢复，屏幕上的各项数据终于还是拉成了直线。

我再也忍不住，纂着那把钥匙失声痛哭。世间的分离有很多种，有些人走了心却从未远离，有的人从未远离心却早已枯萎。我和邬晴郓从满心期待到失望透顶，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我以为一个执意装睡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我的所思所想，谁知道最后主动成全我的人竟会是他。

有一双温暖的双手揽住了我的肩膀，靠在丘枫的肩头，我发现自己竟然从未真正了解过邬晴郓，一个不懂他的人，千言万语都是浪费。他的不告而别，又岂非是对我固执的彻底失望？

白杨终于走了出来，向等在门外的林若溪和邬伯伯沉默的摇了摇头，老人瞬间红了眼眶，“孩子，是爸害了你……”

林若溪在一旁扶住了邬伯伯，“他走的没有遗憾……”

医院的走廊上哭成了一片，林若溪把邬伯伯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拿着一摞文件朝我走了过来。

“这是他最后的心愿。”林若溪红着眼睛递给我一份角膜捐赠书。“他到死念念不忘的都是你。”林若溪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恨、嫉妒、不满和痛心，这个时候我不想争辩什么，我应该感谢这一个一直默默无闻陪在邬晴郓身边的人。

拿着那份重若千金的捐赠书，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也许云一程，雨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若溪，谢谢你，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林若溪始终对我怀着一份怨恨，直到今日她也不肯与我和解。

“可惜陪他到最后的人却不是我。”林若溪终于掩饰不住坚强，捂着嘴转身离开。

我走向孤独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向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邬伯伯，谢谢你们的成全。”我应该感谢邬晴郓的家人对他遗愿的尊重。

邬伯伯站了起来，颤微微的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向我说道，“孩子，别恨我……当年拆散你们……我也是为了他好……唉，谁知道，这孩子……一直等你到现在……”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都理解。邬伯伯，是我不好，因为自己创业连累了这么多人，是我对不起他。”

老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谁都不怨，怨命，怨命啊！”老泪纵横的老人被林若溪搀扶着，蹒跚走出了ICU。

望着老人茕茕孑立的背影，我又潸然泪下，我们总以为余生很长，却不知人生很多时候没有来日方长，有些人只会乍然离场。有些东西失去了即使哀求、痛哭、辗转反侧，也永远回不来。人生的遗憾之一是曾有一段美好的感情，放在自己面前，没被珍惜，当意识到它的珍贵时，却发现那份爱早已过期。错过公交可以等下一趟，错过高铁可以改签，但感情这种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无挽回的机会。生命苦短，所以千万要珍惜对自己好的人。

我转过身，擦干眼泪，用手机点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叫了一堆咖啡外卖，又让白杨帮我找两片安眠药。因为剂量小并不会造成什么危害，所以白杨也没有多问，很快便从护士那拿了一个放着两片白色药片的透明药瓶交给我。我把安德莉亚拉到电梯旁，做为保护丘枫安全的国际刑警我需要她的配合，才能成全邬晴郓的苦心。

“Jevaisaiderchuffyàfaireunegreffedecornée.（法语：我要帮丘枫做角膜移植手术。）”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安德莉亚。

“Quoi?（法语：什么？）”安德莉亚显然还没有从波尔多的阴影中走出，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生怕我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Rassurez-vous,c’estunamiquejeviensdequitterquiasignélecontratdedondelacornée,touteslesformalitéssontlégales.（法语：你放心，是我刚刚离开的朋友，他已经签署了角膜捐赠书，手续都合法。）”我把手上的捐赠书递给安德莉亚。

“C’estwuqing?（法语：是邬晴郓？）”?安德莉亚翻看着，并且很谨慎地用手机的翻译功能扫描了整个文件，看到翻译出的文字，她才放心。“Qu’est-ceque?aattend?（法语：那还等什么？）”安德莉亚对我的举动不太理解。

“Attendsunetassedecaféavecquelquechose（法语：等一杯加了东西的咖啡。）”我微笑着看着安德莉亚。

“Quoi?（法语：什么？）”我的话又让安德莉亚大吃一惊。

“Tusais,chuifengestunhommetrèsfier,etwuqingqingest…Monex,j’aipeurqu’ilnel’acceptepas,lemeilleurmomentpourunegreffedecornéeestdansles6à12heuresaprèslamort,doncj’aibesoinderelancerlascène.（法语：你知道，丘枫是个很骄傲的人，邬晴郓是……我的前任，我怕他会不接受，角膜移植的最佳时间，是死亡后6－12小时内，所以我需要故技重施。”）我举起手上的透明药瓶给安德莉亚。

外卖小哥来的很及时，正在安德莉亚接过药瓶仔细查看的时候，我在电梯门口截住了提着十几杯咖啡的小哥。看到我手上的咖啡，安德莉亚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也许只有同样爱着一个天使的两个女人才会在这种事情上彼此心照不宣。从波尔多的相互猜忌到如今的共同联手，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才能把两个不同种族、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女人融合在一起。♂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