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秋的大凉山不热不燥，气候宜人，暑假还没放完，学校里异常的安静，只能听到鸟叫虫鸣。江奕坐在操场的阴凉处，哄孩子，而我则在一边来回走动。江奕和阿果妈不断地叮嘱我要多走动，又怕我身子重上下坡不方便，便要求我在学校操场每天走上十圈。阿果常常背着背缕来给我送些自家种的果子，山里的水果清凉甘甜，原汁原味，完全不象超市里那些施了农药的水果索然无味。我洗了一盆阿果刚送来的紫葡萄和江奕、阿果在阴凉地里边吃边聊，老远就看到正午的阳光下走来一个人，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戴着一副超大的墨镜，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水磨蓝的牛仔裤，还拎着一个医药箱。

“白医生！”阿果眼尖，大叫着，放下葡萄，跑着跳着就蹿到了白杨的身边，我拿着葡萄愣在原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天使，突然有些泪眼婆娑。离开那个烟火红尘的城市整整八个月零六天了，离开时是身体孱弱的病号，再见时却是行动不便的孕妇，这样的转变让我有些无法面对白杨。

看见我红着眼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细心的江奕抱起跃林叫上阿果悄悄回到了屋内。

“好久不见！”这是我离开白杨八个月零六天后，他当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久……不见。”见到白杨我有些抑制不住的哽咽，眼泪顺着脸颊便落了下来。

白杨顶着个墨镜对我叹了口气，“孕妇最忌伤心流泪，早知道我就先打个电话给你，本以为能给你个惊喜，谁知却是个惊吓。”

白杨的话把我逗乐了，我忙抹了一把眼泪，给白杨拉过一个凳子让他坐下，把一盆葡萄端到他的面前，“白医生，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白杨却从墨镜后面怔怔地望着我，好久才接过我手中的葡萄。“看来大凉山的水土养人，气色比我想象的好。”好半天白杨才开口。

“有你这个医生天天下医嘱想不好都不行。”我冲白杨嬉皮笑脸地打趣。

“你是一个非常不听话的病号，而且还很极端，所以为了证实你这个病号是否谨遵医嘱我必需亲自来看看才能放心。”白杨说着打开了医药箱，拿出了几包成药给我。又拿出一个听诊器和一个电子血压仪十分细心地为我做了半天的检查，这才收起来，向我伸出手，“拿来。”

“啊？”我被白杨的话弄得有些懵圈。

白杨咂了下嘴，“孕检报告啊？”我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学校离镇上医院有些距离，加上江奕生孩子我代课，所以一直也就没顾上去孕检，再说镇上医院虽然重建了，比过去大了许多，但里面医生也就几个，看个头疼脑热还可以，孕检做不做也就那样。江奕每次回来就是这么和我嘟囔的，加上一直吃着白杨寄给我的药，我也没什么动静，所以我也就没去。

我死皮赖脸地冲白杨笑笑，想蒙混过关，谁知白杨却板起了脸一本正经地给我上医学课：“你是怎么当妈的？孕检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去？你这是对自己，对孩子最大的不负责任。”白杨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象个李逵一样一脸阙黑地站在我面前，大声地数落我：“孕检是为了防止胎儿过大，预防妊娠糖尿病，还有妊娠高血压，妊娠高血压会阻碍血液进入胎盘，影响胎儿的养分吸收，还有尿蛋白检查，万一出现子癫前症，会影响胎儿生长发育，造成胎儿心跳减速甚至胎死腹中，还有ABO溶血检查是为了避免婴儿发生溶血症，特别是你这种三十岁以上的高龄产妇，很容易得唐氏症。这么多的问题，你居然心这么大一次都没去过？”

我被白杨数落得象个委屈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心虚地冲白杨点了点头。不是我心大是江奕去镇上医院孕检完后说除了化验了几项，量了量血压外也没啥检查，我才没去的。哪知道把白杨气成了这样。

“我当初真不该救你这种没心没肺不负责任的人。”白杨气得拎起医药箱就准备离开。我一把拉住白杨冲教室里大声吆喝着，“那个，白医生这么远来一趟，怎么也得吃完饭再走啊，那个江奕咱们晚上吃什么呀？”

江奕对我的话心领神会，抱着跃林便走了出来，阿果则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白杨，一脸衰求：“白医生，你别走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你要是走了余老师又要躲起来偷偷流眼泪了，我阿妈说那样对小弟弟不好。”

白杨终于摘下了墨镜蹲下来摸了摸阿果的小脸蛋，“你怎么知道余老师肚子里的是小弟弟呢？”

“我阿妈说余老师的肚子和江老师一样尖一定是男孩。”小孩子总是诚实得可爱。

“那你们余老师平时还哭鼻子啊？”白杨看了我一眼问道。

阿果诚实地点了点头，“余老师经常看着电脑里丘哥哥的照片，还有你抢救她的视频，有的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们偷偷从窗户外面看到的。”

突然间在白杨面前被童言无忌戳破了心事，我有些尴尬。

“白医生，你别走，我阿妈做饭可好吃了，晚上我让她做腊肉。”阿果摇着白杨的胳膊，看看白杨又看看我。

“白医生，留下来吧，你可是我们柳家坝的名人呢，我带着阿木一回来就听说了你们在坝上救人的事，坝上好多乡亲都是你救的呢。怎么着也得让灾区人民感谢一下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啊！”看着抱着孩子的江奕出来诚心挽留，白杨总算态度缓和了一些。

“这是江老师，这是他的老公阿木。”为了岔开话题我赶快向白杨介绍江奕夫妇。

白杨是个很随和的医生，热情地上前和两人问好，还抱过小跃林逗了半天。江奕冲我挤了挤眼，我忙规规矩矩的向白杨承认错误：

“那个……白医生……白主任，我错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镇医院检查。”

白杨并不看我，依旧自顾自地逗着怀里的小跃林：“小跃林，你长大以后可不能象某些言传身教的老师一样总是忽悠人，知道吗？”白杨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看到白杨总算不再生气我才舒了口气。

因为学校还有几个在灾区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住校所以阿果妈在晚饭前骑着机动三轮车采购了一大堆的新鲜蔬菜回来。看到白杨阿果妈激动地拉着白杨非要给白杨做一顿彝族的宴客饭，白杨再三推辞这才作罢，晚上阿果妈做了一桌地道的彝族的特色土家菜，我们四个大人加上几个学生围坐在操场上临时撑起的桌子旁，一起为白杨接风洗尘。

白杨告诉我们因为灾区的各项工程都和内地一些大的单位进行了赞助或协助，省中心医院协办的是柳家坝镇医院，医院盖成交付使用后医生资源一直根不上，中心医院赞助的一些医疗设备也没派上用场，院领导商量决定派一些有经验的医生轮班到协助的柳家坝镇医院帮带医生，白杨算算我就快到预产期了就申请了第一批人员带队入山，正好当年他是急救队长，院里就同意了他的申请。这次他不仅带来了有二十多年经验的护士长，还有普外、妇科、B超、CT、检验科的医生来，专门为了培养镇医院的技术。第一批帮带时间是三个月，三个月后换第二批人员入山，帮带时间为期一年。他们就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安排完工作才跑到学校来看我。

白杨还给我带来了一张托人办的准生证，也和派出所的人商量好了，孩子生下来可以暂时挂在他的户口下，因为这张准生证便是用他的名字办理的。有了白杨坐镇，我心惊胆颤的生产问题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一早阿果妈用买菜的机动三轮把我拉到了镇医院，白杨安排我做了全面检查，我的身体除了水肿、高血压还有低血糖，胎儿基本正常只是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可能会难产。在最后的两个月里白杨要求我每两周做一次孕检，正好他们省中心医院的医生都在可以一边教学一边帮我检查。

在白杨的悉心照顾下离预产期越来越近，第三十五周的时候，白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出现了早产的现象，还在课堂上，便出现了持续阵痛，很快便破了羊水。阿果妈妈和江奕手忙脚乱地把我用机动三轮车送到了镇医院。基于对我情况的了解，白杨当即立断由中心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为我进行了剖腹产手术。

在我推进产房前，白杨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别怕，我会在手术室陪着你。”

那一刻我突然泪如泉涌，似乎所有的苦难和漂泊在白杨面前都有了停靠的岸。我冲白杨点了点头，便被推进了产房。

在剖腹产手术时，我出现了原发性宫缩乏力、胎儿宫内窘迫、前置胎盘的情况，导致了大出血，好在省中心医院派来的妇产科吴医生是个有经验的老医生及时采取了措施，经过几个小的手术，终于母子平安。

当我从麻药的昏迷中醒来，看到的是身旁躺着的一个小不点，皱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细长，抿着小嘴到处拱着找奶吃。因为剖腹产伤口压着一个很重的沙袋，根本无法母乳喂养，所以这个小不点只能靠奶粉喂养。正好暑假学校学生少，做饭简单，阿果妈主动当起了我的月嫂。

白杨下了班就会到病房陪我，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小不点，皱着眉审视着他：“这眼睛还真象那个富三代，一个男孩子长这么妖孽的眼睛长大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姑娘，这小嘴倒是挺秀气，只是长大以后别象你那个富三代的爹成个毒舌，这鼻子嘛倒还算挺，长大以后千万别随了你那个毒舌的爹。不对，不对，不对你现在记在我的户口上，算我儿子，我儿子怎么能象那个毒舌呢？”看着白杨怀里抱着这么一个小不点，我常常会产生幻觉，傻傻地把这个天使当成了那个天使，有时呆呆地靠在床头看着白杨抱着小不点突然就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白杨总说装傻这件事如果干得好就叫大智若愚，每次看到我落泪，白杨就会分散我的注意力转移话题，问我“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我告诉白杨，我给他起名叫丘樾。

“丘樾，丘樾。”白杨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念叨着。

“樾是树荫，受人庇护的意思，还有一个是越来越好的意思。”我的前半生似乎总是受到天使的庇护，所以我希望这个孩子也能受到上天的庇护，平平安安，不要象我一样，千丝万絮惹春风，雪落何曾飘故乡。♂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