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祠

高高的青石台阶绵延不绝，我仰头看着殿门不由得发了会儿呆。

云黑从树上栽下来再加上听了我那句有些戳她心窝的话后，两眼一翻彻底昏迷了。于是，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或许原本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吧？

临别的时候，原本还有些不大放心云黑，走到半路我又折了回去。不巧听到了很熟悉的话：“嘎嘎！你懂什么？你当我脖子不疼啊？那可是差点儿扭断了！不是我不够义气，是我不熟悉月老，人家可是正神，万一他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嘎嘎，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可就没了，嘎嘎，没了！……”

其实，我也很怕月老，很怕。

——咣！

山门的大钟敲回了我的思路，我整理了下衣衫，一瘸一拐的往上走，时不时的看看周遭的人群。

不得不说，月老祠的香火很好，人流很密集。如今的我隐身在人群中，跟着大伙儿往前走。感觉自己真像人。

像纯女人。

碧瑶帮我治好眼睛的同时又大发慈悲的帮我恢复了一些修为，我真想问她也捎带着把我的腿修理修理，不过碧瑶听了只是嘴角弯弯，显然她并不打算救人救到底。说实话，眼下我还真有些怀疑她帮我恢复修为的动机，唉……

我觉得我内心邪恶了。

“姐姐，能帮我个忙么？”就在我上了中层歇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小孩儿，两只黑宝石般的眼睛滴流乱转，一看就知道是个很调皮的娃娃。

作为一名畜生，我对人实在是不太熟，或者说最近几次接触让我对人的心思和智慧产生了很惶恐的戒备。直觉告诉我，惹不起咱们是要躲得。

于是，我灵机一动，摇了摇头。

“我跟我舅舅失散了。”小孩儿嘟着嘴，扯着我的衣衫不停的摇晃起来。

“咿——咿——啊——啊!”我从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单音节的音，不知道是否是撒谎心虚使然，即使是面对一个小孩子，我也能察觉脸涨得通红。

玉帝，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骗小孩子的，我只是存心。

存着一颗禽兽的心，刻意和人民群众保持距离。我不能害了人家。

唉，像我这么善良的畜生，普天之下也没有几只吧？

“姐姐姐姐，你帮帮我嘛~~”小男孩似乎盯上了我，手上使劲儿的拽着我的前摆，由于他的力道太大我只觉得后屁股有些紧绷。

不好，我的尾巴……

兄弟，你可得撒手啊！光天化日的，我尾巴要是露出来还不得被众人踩死啊！

“啊，啊，啊……”我连着发了三个三音调的音，企图小兄弟放我一马，谁知他对我的哑巴音丝毫不加理会，可劲儿的拽着我的衣摆□□。

人要是不顺，变成人都不像人。

眼看着要露馅，我悲哀的想。

“陈子羲，你给我撒手！”就在我欲哭无泪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天籁神音。

我心道：阿弥陀佛。好险好险。

被叫做陈子羲的娃娃眼睛忽然睁大，朝着我身后吐了吐舌头，接着后退了一步站好，很规矩。看样子家教倒是很好。

我吐了口气，不留痕迹的拍了拍胸口，这才想要回头跟来人道谢。

刚转身，我就僵住了。

陈庭之！

靠之，这个世界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啊。

但见眼前之人长身玉立发髻高挽，一袭青衫被他穿得风姿勃发，山间清风不时的掀起他的衣袂，更显得他飘然出尘。如若不是之前就认识他，知晓他不过是个凡胎。现在有人跟我说他是仙人下凡，我都愿意相信。

整体观看了他一下，我又把视线放到了他那让人无法言语的脸上，我瞠目结舌呐呐了两句，果真也无法言语了。

“姑娘见笑了。”陈庭之上前便是一揖，谦虚有礼风度翩翩。

我脸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又盯着他那妖孽般的脸看了半天，这是陈庭之么？我不是认错人了吧？

陈庭之仍是彬彬有礼的样子，脸上噙着淡然的笑容，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真是长得够祸害啊！正想着，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位姑娘朝着我们的方向指指点点，时不时的还夹在着尖叫。

我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的双眸又黑又亮却不错目光的看我，神色坦然。

我心里顿时安稳了许多，看样子，他并没有认出我来。

也是，他陈庭之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

“嗯……啊啊~”我学着哑巴，朝着他比比画画了半天，陈庭之嘴角浮笑，难得好脾气的看着我片刻，忽然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请便!”

我面上不动，心里却放松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了，我觉得后屁股有些不对劲，生怕一个转身尾巴掉出来显眼，于是我只好又朝着他依依呀呀的笔画了半天，示意他先走。

陈庭之扇着扇子，微微颔首。果真牵起小孩的手，率先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月老祠，他来干什么？

怔忪间被经过的香客撞了一下，我定了定神，忙又凝神慢慢的念着咒直到觉得身后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的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恍惚间觉得耳边似乎听到了轻笑的声音。

我小心的环顾了四周，周围满是忙着上山的人。人头攒动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注意一旁的我吧？难道我又恍惚了？我搔搔头习惯性的龇了下牙，就发觉身旁一个蓝衫大婶正长大着嘴，用一种很奇怪眼神的打量我。我楞了楞，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仪态似乎是有些问题。于是，我慢慢的把嘴巴合拢然后抿了抿嘴唇，不得不板着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蓝衫大婶也楞了楞，眼睛眨巴了几下才回神，但视线还停留在我的脸上不曾移去。

我被她的盯的不大自在，心里又狐疑起来：难道我的神情太严肃了？

一定是了。

想着，我也大睁着双眼迎上了大婶的视线，趁她微楞的刹那，忽然咧大嘴嘿嘿朝她大笑了三声！

从大婶的双瞳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正在大笑的我。

表情很……呃……大概是不错吧？

不由得开始得意了起来，骨朵啊你很不错啊，别看咱做人的经验浅但咱还是很会做人的。

心里正美，就听得啊的一声尖叫！

待我回神，只来得及看到地上打转的篮子和蓝衫大婶仓皇逃命的背影。

众人再次把视线投向了我，我顿时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啊，哪不对劲了么又？

原地搔头，我想不通。

还好，大伙儿只不过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各自的忙各自的去了。我原地干巴巴的站着满头的大汗，后背也湿了一片。直到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敢凝神再次念着幻化人字诀，把顽强的尾巴退了回去。唉……

做人可真累，麻烦!叹息了下，我扯着袖子团了把脸，又捎带着把脖子上的汗也蹭了蹭，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可刚刚完成手上的动作，又看到周遭人鄙视的眼神……

算了，正事要紧。当下我便顾不得众人的诧异，自顾自的收起了袖子拽着裙角，朝着山顶上的月老庙撒丫子冲了上去。

不得不说，月老的香火真的很旺。因为我的步子不得不随着人群的渐渐密集而放缓了下来，以至于最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时我的前行基本上靠挪。

行路之艰难着实出乎了我的预料，我不得不趁着空隙钻出来，站到一旁倒腾气。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烤着大地，整个地面似是大蒸笼般闷得人难受。我不停的抖落着衣衫，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自打磨牙被关，我的阵脚就有些大乱，做事全然顾不上章法，今天来月老庙也是凭着一股冲动，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帮磨牙求情。

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又遥望了不远处神圣庄严的大殿，我觉得我又唐突了！月老是谁？且不说仙界有多少人求他，人间又有多少人劳他牵媒搭线，就算刨出去仙界和人间便是三界之外的妖怪们，那些姻缘上的事情就够他月老昼夜不停扯线捣腾的了。想我不过一介小妖，没名没势法术更是不堪，凭什么跑来找他求情？

这么想想，之前的底气就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样，心情也骤然失落了下来。我颓然的靠着栏杆，看着周遭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竟是这般无用。

“你说……能行么？还是不要去了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女声，“我还是回去吧……”

“别！都走到这了，你看山上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走到了殿前总要试试再说吧。”似乎是她的女伴劝慰她。

“也是……”

是啊！行百里者半九十，我都已经到门前了，为毛不进去试试。说不定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就直接掉我嘴里了呢，说不定月老忙里抽闲就看到我了呢？反正我只是个狐狸，仙术也差到这地步了，再怎么罚我又能如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毛的不怕他没毛的！

上！

这么想着，我卯足了十成的力气直朝着殿门就挤了进去。看着身后被我挤倒的人群，我不好意思的冲他们龇牙微笑了下，心里快意袭来，看吧，有毛的就是比没毛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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