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山的鬼魂从花北中学飘回了家。√餐桌上，四菜一汤已经凉透。

爸爸低头坐在沙发里，妈妈和张芝山则坐在餐厅。她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的灯光从迷你伞状的灯罩里洒下来，不再映衬幸福，反而将她们忧虑的神情勾勒得更加悲伤。

“好几个孩子已经失踪了，早知道就不让孩子们去学校了。落下几天课，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山山也丢了，怎么办……”妈妈流着眼泪。

“妈妈、妈妈，弟弟只是晚一点儿回家，不会丢的。”张芝山安慰道。

“行了，我已经报过警了，不要再说了。”爸爸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报警报警，有什么用？最先丢的那个女孩——”妈妈看了看张芝山：“就是喜欢咱们小山的那个，到现在还没找到，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妈妈捶着心口，再度陷入忧虑和悲痛。

张芝山想起了那一天，张文山第一次没有和自己一块儿上学，在校门口被那个女孩举着情书堵住。张芝山不好意思地躲在一旁，看着他们俩往小树林走去。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凭张芝山看过那么多言情，随便想想都能猜到。要不就接受，然后你侬我侬一阵子；要不就拒绝，以学习或者其它鬼扯的理由，多数时候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张芝山忍住了，没有在学校八卦，但是回家同妈妈讲了。妈妈为自己的帅儿子有人喜欢骄傲了一阵，又转头来教训张芝山，绝对不可以早恋芸芸。张芝山有些生闷气。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弟弟生得又高大又帅气，而自己却是这样普通、不起眼？弟弟有那么多小女生递情书，甚至有高年级的学姐也透露出对他的青睐，自己却只有暗恋别人的份？

张芝山想起自己一直仰望的高三学霸，在心中暗暗发誓，要与学霸考进同一所大学。

可现在，弟弟失踪了。离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妈妈急得满屋子乱转，刚刚才被张芝山劝得安静地坐下来。

张文山的魂魄也在家里飘来荡去急得不得了。

“爸爸、妈妈、姐姐！我在这里！”

可惜，这家的人听不到一个魂魄发出的喊叫声。

张文山喊过十几遍，终于意识到是徒劳，才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回想起那天见到大蛇的情景。他只是晕倒了一下下，他的身体就被大蛇占据了。可是，为什么那身体又不是自己的了？难道，我已经死了？

张文山无意识地在装着小蛇的宠物箱前坐下，然后，毫无疑问地，他穿过了自己常坐的这把椅子。

“你现在是个魂。”一个极小的声音说。

“他还不会做鬼呢。”另一个极小的声音说。

“四环、五环！你们会说话？”张文山惊道。

“不是我们会说话，是死后的你听见了我们的话。”被张文山唤作四环的小蛇说道。

“是吗？我真的死了？”张文山失落道。

“是的是的。”另一个宠物箱的大青说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蛇王去了哪儿？”大青有些急性子，说话的语速也很快。

“蛇王？”张文山问。

“就是那天，变成你的样子，装成你玩游戏的大黑蛇！”大青急急说道。

“什么？玩游戏？把我杀了，变成我的样子，叫做玩游戏？”张文山怒道，脸都变了形。

“别生气，别生气。看开一点儿，谁都有个死期不是？”四环安慰张文山。好歹养了半年多。好歹有一点儿不忍心。

张文山低着头，懊悔了好一阵子：“它被七零七的人打回了原形，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样啊。”大青钻进树洞，兴许是找小青去了。

张文山才十六岁。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他见过爷爷奶奶的遗体，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他以为死亡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如此安祥，直到大蛇变成自己的样子，或跟踪或诱惑一个又一个同学，然后看着它将他们囫囵吞掉。他多希望那晚没有下楼，多希望没有听到那个诡异男人与大黑蛇的对话。多希望自己能活生生地站在爸妈面前，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上三碗米饭。

但一切已成定数。

张文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卧室，来到客厅，准备向还要继续活下去的亲人们道别。

爸爸拿起外套，不顾妈妈的阻拦，要出门找张文山。

“现在是宵禁时间，你到哪里去找山山？”妈妈抹了把眼泪，擦在围裙上。

“不知道。总之，在家呆着，心烦得很。”爸爸不由分说地打开门：“我带着手机。你们不要出门。芝山，明天不要上学了，等七零七调查有结果了再说。”

张芝山乖巧地点点头：“嗯。”

“照顾好妈妈。”爸爸看着张芝山，摸了摸她的头。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爸爸裹上大衣，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出了门。

“小心啊。”妈妈担心得还是说出了口。可是这三个字已被决心要找到张文山才回来的爸爸夹在了门缝里。

老爸，你不能出去。外面有只蛇妖，很危险。快回家。

爸爸似乎是感应到了张文山，侧头看向张文山的灵魂漂浮着的方向。他摇摇头，哈了一口冷气，摁亮电梯。

晚上十点二十六分。正在立冬时节的谭花市不仅黑，而且冷。爸爸点了一支烟，沿孩子们平时上学的路线慢慢走着。

糟糕。

只想着要出来找孩子，却什么工具都没有带。比如手电筒之类的。仅凭路灯，很难看清十米远的东西。

比如现在，离爸爸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心里突然觉得，那会是他的孩子——张文山。

他小声喊着：“文山！文山！是你吗？”

不是！不是！老爸我在这里！

张文山的灵魂徒劳地喊着。爸爸已经抬脚朝那人影走去。

“文山！文山！”爸爸喊得越来越大声，仿佛确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